第五章 赔我鱼

次日的晨光薄薄的，云游县早市的人声已经沸起来。第五轻柔推开院门时，大魁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他抬手拨了一下垂到面前的枝条，指尖沾了湿凉，甩了甩，往县城方向走去。

面摊上已经坐了两桌人。一桌是两个赶早的货郎，挑子搁在脚边，一人一碗清汤面正埋头吃着；另一桌是个驼背的老人，要了一碗素面，面条没怎么动，净喝汤了。第五轻柔在老位置坐下来，朝摊主妇人点了下头，妇人便抄起铁锅热油，鸡蛋磕下去的声音清脆利落。

面端上来时，第五轻柔低头呷了一口汤。今日的汤偏咸了一点，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面挑散了慢慢吃。吃到一半，他听见街口那边的脚步声，一重一轻，慢悠悠的，不像前两日那般带着急色。钥匙声倒是还在，只是频率不快，一下一下地响着。

捕头和捕快走进来。捕头的步子今儿松快些，肩背也不像前两日绷得那么紧，他在长条凳上坐下，刀搁在桌上，朝摊主喊了一声"两碗素面，多加醋"便靠在了桌沿上。捕快跟着坐下，先灌了一杯摊主倒的粗茶，咕咚咕咚咽下去，用袖子擦了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五轻柔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侧过脸看着捕快。

"你们昨天慌慌张张的，干嘛去了？"

捕快正要开口，被嘴里的茶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勘察地形去了。前天那个案子结了之后，县太爷就把我们调去盯着城南十里外那伙山贼了，那帮人盘踞在虎头岭上，劫了好几个过路的商队，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昨儿我们沿河下游走了好几里，把虎头岭周边的山口、溪涧都摸了一遍，下午准备去围剿。"

捕头在旁边接过话，声音不高："今天下午动手。趁午后人乏，从岭后那条山涧摸上去，打个措手不及。"

捕快把茶杯搁下，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条山涧窄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挤，溪水又浅，踩下去全是滑溜溜的卵石。我们昨天在那条涧里来来回回走了三趟，鞋底都磨薄了。"

第五轻柔听完，目光落在捕快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怪不得跑得那么快。"

捕快愣了愣，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第五轻柔已经转向捕头，语气平淡："赔我鱼。"

捕头抬眼看着第五轻柔，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什么鱼？"

第五轻柔便把昨日的事情说了。说钓了一条青鳞鱼，约两尺来长，提在手里走上河堤时，被你们的人从身侧撞过去，鱼掉在地上，摔掉了几片鳞，腮也碰出了血。他说得不急不躁，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只是在说到"我的鱼"三个字时，语调稍微沉了一点。

捕快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慢慢涨红了。他转头看捕头，捕头也正在看他。

"是……是我们撞的？"捕快小声问。

捕头沉吟了一下，问第五轻柔："鱼多大？"

"四斤上下，青鳞。"

捕头看了一眼捕快，捕快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后脑勺："昨儿我是带人从河堤上跑过……确实跑得急，怕是被那帮弟兄撞的。"

捕头想了想，转回来对第五轻柔说："是我们的不是。那鱼是你钓的，我们赔，回头买一条送去你家里。"

第五轻柔没接话，只是看着捕头。

捕头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下午围剿山贼，人手紧，实在走不开。这样，兄台若得闲，在家等着，我们办完事回来，亲自赔你一条鱼，保准比你那条大。"

捕快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赔你一条大的，不，两条！"

捕头瞪了他一眼，捕快连忙闭嘴，低头搅自己碗里的素面。捕头转过头来，看着第五轻柔，又开口："我姓卫，是云城县县衙的捕头，调来云游县办差也有些日子了。兄台若信得过，今日下午我们出城去虎头岭，你就安心在家中等着，晚间我们回来，鱼必定送到。"

第五轻柔看着卫捕头，片刻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只余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放下筷子，摸出铜钱码在桌角，站起身。

"我在家等着。"

他说完，转身出了面摊。晨光已经铺了满街，他的影子被拉长了一道斜斜的，跟着他拐过巷口。背后的面摊上，捕快压低了声音在跟捕头嘀咕什么，第五轻柔没去听，脚下的步子不快不慢，沿着来路走回小院去。

推开院门，大魁树的浓荫扑面而来。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着，叶缝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移来移去，像一池碎金被风吹皱。第五轻柔走到树底下站定，仰头看了看树冠。那片浓密的绿遮了大半个院子，树皮上的旧疤在晨光里颜色更深一些，像是浸了水似的。

他在树根旁的石墩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树皮的皴裂硌着后背，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阖上眼。头顶的叶声响着，沙沙的，不轻不重。院墙外的巷子里有人赶着驴车过去，蹄声嗒嗒的，渐渐远了。隔壁院子里有人往地上泼了一盆水，哗啦一声响，水声浸进土里，就没了动静。

第五轻柔睁开眼，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门关着，门闩插着。他又阖上眼，把双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大魁树下。

日头慢慢升高，树影从石墩前缩到石墩后，又从石墩后往东边拉长。院子里的光线由亮变黄，由黄变暖，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来了，聒噪了一阵，又歇下去了。

第五轻柔始终坐在那儿。背靠着树干，手搭在膝上，呼吸平缓。院门始终没有被人从外面推开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