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露锋芒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扣响了。三声，不轻不重，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第五轻柔睁开眼。蝉鸣正盛，大魁树的影子已经拉长了，整个院子都浸在昏黄的光线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树皮碎屑，走过去拔开门。

卫捕头站在门外。腰间挎着刀，肩上多了一副皮索，索上挂着两把短弩，背在身后。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短打装扮的汉子，个个腰间别着家伙，有的提刀，有的握棍，还有一个背着一张长弓，弓臂用油布裹着。捕快也在其中，腰间钥匙换了一把短匕首，正低头把匕首鞘上的绳结系紧。

卫捕头看见第五轻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能走？"

第五轻柔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衣布鞋，腰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带。他抬头看着卫捕头："能。"

"那就走。"卫捕头转身，朝身后的队伍抬了一下下巴，"虎头岭，天黑前要摸到山涧口。"

第五轻柔跨出院门，顺手把门带上，没有上闩。他跟进队伍里，走在卫捕头右后方约莫一步的位置。捕快凑过来，把一把短刀递到第五轻柔面前，刀鞘是牛皮裹的，手柄缠着粗麻绳。第五轻柔看了那刀一眼，没有接。

"不用。"

捕快愣了一下，看了卫捕头一眼。卫捕头没回头，只是说了句"随他"，捕快便把刀收了回去，揣回自己腰后。

队伍出了南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然后折向西，转入一条土路。土路两侧的田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密匝匝的灌木和野蒿，草茎高过了膝盖，踩过去时簌簌作响。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起伏，土路变成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山径，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矮松。

卫捕头放慢了步子，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压低身形。捕快凑上去，指着前方一处凹下去的山口，压低声音说了句"过了那个口子就是虎头岭后涧"。卫捕头点了点头，脚下不停，步子却变轻了，靴底落在碎石上几乎不出声响。

第五轻柔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坡顶。山径弯弯绕绕，每转一个弯，视野就被坡上的松树遮去大半。他边走边看，偶尔停下来偏头望一眼某处坡面，又快步跟上去。

队伍在山涧口停了下来。涧口极窄，两壁的岩石几乎要贴在一起，涧底是圆滚滚的卵石，溪水浅浅地淌着，只有脚踝深。捕快指了指涧道深处："往上爬约莫一里地，翻过那道石坎就是贼窝的后院。他们前门守着哨，后院只有一条狗，昨儿我们看过了，狗拴在棚子边上。"

卫捕头蹲在涧口的石头上，摊开一张粗纸画的草图，手指顺着涧道往上划。旁边几个汉子围过来，低头看着图纸，不时有人低声说一句"这儿有个坎"、"这儿能藏三个人"。第五轻柔站在人群外围，没去看那张图，他正仰头望着涧道两侧的岩壁。

岩壁高约三四丈，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石缝里长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矮树。第五轻柔的目光在岩壁中段某一处停住了，那里藤蔓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不像是自然攀附的样子，倒像是被人扯断过又搭回去的。

他收回目光，走到卫捕头身边。

卫捕头正指着图纸跟一个汉子说"你们三个从这里翻上去压住棚顶"，话音未落，余光扫到第五轻柔蹲在了他旁边。卫捕头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第五轻柔指了指涧道上方那道石坎的方向，说："石坎后面的岩壁上，有一截藤蔓是被剪断过的，又搭了回去。那个位置能藏人，也能从上面往下砸东西。"

卫捕头皱了一下眉，顺着第五轻柔指的方向看过去。石坎在涧道转弯处，从下面看过去，确实能看见岩壁上一片颜色不匀的藤蔓。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回头叫了那个背弓的汉子过来，指了指岩壁中段，低声说："你看那儿。"

背弓的汉子也眯眼看了半天，点头："藤蔓有人动过，底下有块凸石，站在上面能探出半边身子来，正好对着石坎。"他顿了顿，"那位置能架弓。"

卫捕头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图纸和岩壁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霍然起身，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改路。不从涧道正面摸上去。"他转身朝队伍低声道，"后山那道陡坡，能爬不能爬？"

那个背弓的汉子把油布解下来，试了试弓弦的张力："能爬，坡上都是老藤，手抓得住，就是慢些。"

"慢就慢。爬上去以后，先不惊前哨，把那岩壁上的暗桩拔了，再从石坎后面翻进去。"卫捕头顿了一下，扫了众人一眼，"谁摸上去？"

第五轻柔站在旁边，没说话。

捕快凑过来，小声问卫捕头："头儿，那个……第五兄台呢？跟着爬还是留在涧口？"

卫捕头偏过头来看着第五轻柔。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天色暗下来，涧口的光线变得混沌模糊。第五轻柔站在暗影里，轮廓被最后一道余光勾了薄薄一层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卫捕头，等着。

"你留在涧口接应。"卫捕头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跟着上去？"

第五轻柔说："跟着。"

卫捕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点了一下头。他把那柄短弩从肩上解下来递给第五轻柔："会用？"

第五轻柔接过来，拇指拨了一下弩机，试了试张力，然后把弩背到肩上。他没回答会不会用，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卫捕头收回目光，转身朝队伍打了个手势，几个汉子立刻猫下腰，手脚并用地攀上涧道侧壁，抓着老藤和石缝往上爬。背弓的汉子紧随其后，弓臂横绑在背上，敏捷得像一头老猿。

卫捕头自己也攀了上去。捕快在下面垫了几步，跳起来抓住一根垂下的粗藤，手臂用力一收，脚蹬着岩壁的凸起处，几下就翻上了坡面。他蹲在坡沿上朝下面的第五轻柔伸手。

第五轻柔把短弩往背后挪了挪，抓住捕快的手腕，借力蹬上岩壁。他的动作不快，但稳当，每踩一处石缝都会先试探一下着力点，再移重心。捕快在上面拽着他，低声催促了两句，第五轻柔不紧不慢地翻上了坡面，脚落实地后，蹲下身，没弄出多余的声响。

坡面上有一条羊肠小道，被灌木掩着，勉强能弯腰通过。卫捕头已经带着前头几人摸到了坡顶边缘，正伏在一块大青石后面往下看。第五轻柔猫着腰挪过去，在卫捕头旁边伏下来，从青石侧面探出半只眼。

下方十几丈远处，是一处山坳。几间茅顶木屋错落排开，屋前空地上堆着几只木箱和几捆麻袋。木屋之间的绳子上晾着几件粗布衣裳，被晚风吹得轻轻荡着。空地上有两个人，一个坐在木墩上磨刀，一个在屋檐下蹲着拨弄灶膛的火。院子边缘有一间矮棚，棚柱上拴着一条黑狗，正趴着睡觉。

卫捕头的眼睛没有看院子，他盯着岩壁中段那丛被弄乱的藤蔓。那儿确实有一个人影，半藏在岩壁的凹陷处，正探头探脑地往石坎方向望着。

卫捕头偏头看了背弓的汉子一眼。汉子已经解了弓臂上的油布，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尖包着布头，是浸了麻药的。他搭箭上弦，屏息，弓臂被拉满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松指，箭矢离弦，悄无声息地穿过暮色，钉入那人影的肩头。那人影晃了一下，向前扑倒，被藤蔓挂住了没摔下去，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卫捕头猛地一挥手。几个汉子从青石后翻身跃出，贴着岩壁往下方潜去。捕快也跟了出去，脚底踩着碎石却落地无声，像猫一样蹿向那座矮棚。第五轻柔跟在卫捕头身后下了青石，他的脚步不如那些人轻巧，但在风声和溪水声的掩护下，也不算突兀。

矮棚边的黑狗忽然抬起了头。它竖着耳朵往捕快的方向看了一眼，鼻子翕动了两下，然后非但没有叫，反而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尾巴扫了两下地面，又闭上了眼。捕快一愣，回头看了一眼第五轻柔。第五轻柔正蹲在矮棚旁边的草丛里，手里捏着一小块什么，举在风里。风把那东西的气味吹向了狗的方向，是鱼腥味。他衣兜里还留着昨日宰鱼时沾的一点碎鳞和腥气。

捕快来不及多想，已经翻进了矮棚，摸到狗脖子上的绳索，一把攥住。狗被拽了一下，挣了挣，被捕快按住了脖子压在地上，一声没出。

前面的汉子已经摸到了木屋的后檐下。磨刀的那个山贼刚刚站起身要伸懒腰，后颈就被一只粗粝的手掌捂住口鼻，整个人被拖着往后拽进了暗影里。屋檐下拨灶膛的那人听到身后有些动静，刚一回头，就见一柄刀柄杵在自己太阳穴上，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他眼前一黑，身子软下去，灶膛里的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从摸上坡顶到控制院子，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卫捕头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眼被制住的几个山贼，又看了看那几间木屋的门窗。捕快从矮棚那边跑过来，低声说："后院还有两个，已经绑了，没声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门那两个哨也是，被弓手从后面摸掉的，没见血。"

卫捕头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第五轻柔身上，后者正蹲在矮棚旁边，手里那块鱼腥味的碎东西已经丢进了草丛里，正拍着手掌上沾的碎屑。暮色已经浓了，院子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第五轻柔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卫捕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第五轻柔抬起头来，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了一下。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沾的草叶和土渣，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第五轻柔。"

卫捕头念了一遍，像在舌尖掂了掂那几个字的份量。然后他点了一下头，目光在第五轻柔脸上停了一瞬，转身去安排人押解山贼了。

第五轻柔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矮棚里那条被按住的黑狗。狗正低低地呜咽着，尾巴夹在腿间，被捕快摁得不敢动弹。他把目光收回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夜空。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冒出来几颗，零零散散地缀在虎头岭的山脊上方。

山坳里的火把把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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