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玉佩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云游县的夏天走了，秋天走了，冬天也走了。河边的柳树秃了又绿，早市的摊子换了几样时令吃食，只有街角那家面摊始终开着，铁锅和铲子磕碰的声响每天清晨准时响起来。

第五轻柔几乎天天去。有时候吃番茄鸡蛋面，有时候摊主妇人换做了雪菜肉丝面，他也照吃不误。卫捕头和捕快也天天来，三人慢慢地坐在一桌，不再隔着一个座位。吃面的功夫，卫捕头会说些案子上琐碎的事，哪家丢了牛，哪家婆媳吵上了公堂，偶尔也有大些的案子，县太爷批了文书，卫捕头便会在吃完面后看第五轻柔一眼。

第五轻柔也不多话，卫捕头看他一眼，他便跟着去看一眼。有时候看一眼就走了，有时候蹲下来多看了几眼，指一下某处墙根或某条沟沿，说一两句。卫捕头便顺着那方向去查，十回里有七八回能翻出东西来。

捕快一开始还叫第五轻柔"兄台"，后来改口叫"五哥"，再后来干脆跟着卫捕头一起叫他"老五"。第五轻柔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叫什么都应一声，不叫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吃面，喝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半年里他钓上过三条鱼，都不大，最大的那条不过斤半，他拿回去煮了汤，喝了两顿。院子大魁树上的旧疤他每天都摸一遍，树皮的颜色在四季里变深又变浅，春来的时候那疤的边缘冒出了几粒新芽，被他用指甲掐掉了。

今天是开春后的头一个晴天。晨光暖洋洋地铺在面摊的桌面上，照得粗瓷碗沿泛着一层柔和的白。第五轻柔坐在老位置上，面前一碗番茄鸡蛋面，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地缀着。他正挑了一箸面往嘴里送，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一个人。

是卫捕头。今天只他一个，捕快没跟着。

卫捕头在凳上坐下来，把刀搁在桌角，朝摊主妇人喊了一声"老规矩"。他坐下后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粗茶，喝了两口，才把茶杯放下。第五轻柔看了他一眼，继续吃面。

素面端上来，卫捕头低头吃了几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朝第五轻柔那边推过去。

是一块玉佩。白玉的，没有繁复的雕纹，只在正面刻了一朵云纹，背面光素无字。玉质温润，看得出是贴身戴了许久的东西，边角被磨得圆滑，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第五轻柔的目光从面碗上抬起来，落在玉佩上，又抬到卫捕头脸上。

卫捕头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像是不急着吃了。他看着第五轻柔，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老五，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声。明天我要走了。"

第五轻柔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调令下来了。云城县这边的事告一段落，燕王府缺人手，指名要我去燕城当差。"卫捕头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明天一早动身。"

他又把玉佩往第五轻柔那边推了推，玉佩碰到粗瓷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这玉佩你收着。老五，你要是想去找我，来燕城，燕王府门口有人守着。你拿着这个，跟守门的人说找卫捕头，会有人带你到我面前。"他说完，收回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等第五轻柔的反应。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日光在玉面上滑过一道温润的亮光，云纹的线条清晰流畅。他伸手把玉佩拿起来，在指尖翻了翻，正面看了一遍，反面看了一遍，然后攥进掌心里。红绳的末端从他的指缝间垂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好。"他说。

卫捕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句话。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汤汁也被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搁在桌上，数目比两碗面的价钱多出一半。

"今天我请。"他说。

第五轻柔没有说话。

卫捕头站起身，把刀从桌角拎起来挂在腰上，整了整衣襟下摆。他站在桌边又看了第五轻柔一眼，目光在第五轻柔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身，沿着街口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巷口之后，脚步声彻底没入了早市的人声里。

第五轻柔坐在条凳上没动。他把那块玉佩又拿出来看了看，指腹蹭过云纹的刻痕，然后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他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他从怀里摸出铜钱准备往桌上放，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看着桌上卫捕头留下的那一把铜钱，他把自己的钱又揣了回去，起身，扯了扯衣襟下摆，转身离开面摊。

次日清晨，第五轻柔照旧来了面摊。老位置上坐下，一碗番茄鸡蛋面端上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长条凳上旁边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来坐。他一个人把面吃完了，放下碗，摸出铜钱码在桌角。

他站起身正要走，街口那边走过来一个人。身形不高，腰间别着一把短匕首，钥匙在走路时哗啦哗啦响着。是那个捕快，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多了一面铜牌，牌子上刻着"捕头"二字。他走到第五轻柔面前，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

"五哥，头儿走了，县太爷让我顶上了。"他拍了拍腰间的铜牌，牌面在日光下亮了一亮，"往后有啥事，你直接跟我说，跟以前一样。"

第五轻柔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展捕头。"

展捕头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正经地叫官称，耳朵尖红了一点，又挠了挠后脑勺："哎，别别别，你还叫我小展就行。"

第五轻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城南方向走去。展捕头在后面追了一句："五哥，今儿还去钓鱼啊？"

"去。"

"祝你钓着！"

第五轻柔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地拐过巷口。日光铺了满街，他的影子被拉成一道斜长的，跟着他一起出了南门，往河边去了。

那天的浮漂在水面上立了整整一个上午，动都没动一下。第五轻柔靠着柳树根坐着，膝上横着鱼竿，怀里那块玉佩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温温热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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