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火锅

燕王府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地伸着，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道疏疏的影子。第五轻柔从黑马上翻身下来时，脚沾到地面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在俘虏营里五天没好好站过的人，骑马骑了大半日，腿上的力气还没全回来。他扶了一下马鞍稳住身子，然后抬起头。

卫峥站在王府大门的石阶上。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没挂刀，两手垂在身侧，就那么站着。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看见第五轻柔翻身下马的那一刻，身子明显动了一下，像是想冲下来，又硬生生顿住了。等第五轻柔站稳了抬起头来看他，他才从石阶上走下来，几步跨到第五轻柔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卫峥看着第五轻柔。后脑的血痂在日光里看得出来，衣领上还有没洗净的暗红印子。人瘦了一圈，颧骨比走的时候高了，眼窝深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

卫峥忽然伸手把第五轻柔拽过来，用力抱了一下。手劲很大，勒得第五轻柔后背的肩胛骨咯吱响了一声。他松开的时候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才转回来，开口的声音比平时粗了一些：

"我以为你死了呢。"

第五轻柔看着他。嘴角慢慢牵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卫峥已经越过他肩头，看向了他身后。

苏清鸢还骑在黑马上，正勒着缰绳，没有下马的意思。她的目光在卫峥和第五轻柔之间淡淡地扫了一圈，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见礼。

卫峥朝她拱手，动作端正，礼数周全："苏将军，多谢了。这位是镇北大营的苏清鸢苏将军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在荣幸。"

苏清鸢在马上回了一礼，没有客套："燕王客气了，顺手的事。"她偏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悬在中天，"既然人送到了，末将就不多留了，明日还要赶回大营"

"苏将军留步。"卫峥抬手止住了她，语气客气却不容推辞，"这也正午了。府上内人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进来吃点再回吧。你一路把他从漠南送到燕城，滴水不沾就走，传出去说我燕王府不懂待客之道。"

苏清鸢本想推辞，嘴唇动了一下，但看了一眼卫峥的神色，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第五轻柔。第五轻柔正站在日光里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下巴微微抬着，像是也在等她一句话。苏清鸢把目光收回来，朝卫峥点了一下头："那……叨扰了。"

她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王府门人，利落地翻身下马。铁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靴子落在青石板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跟在卫峥身侧往府里走，第五轻柔走在另一边，三人一道穿过前院、回廊，进了王府的饭厅。

饭厅里已经摆上了桌。正中是一只黄铜火锅，炭火正燃着，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白雾带着花椒和姜片的气味弥漫开来。四周的碟子里码着薄薄的羊肉片、豆腐、萝卜块、白菜、粉丝，还有一小碟切得极细的葱花和香菜。徐妙云正在桌边摆放碗筷，看见三人进来，她先朝苏清鸢笑了一下，目光温和，像是见了熟客一般。

"苏将军，快坐。"她把碗筷摆好，伸手拉了拉身边的椅子，"昨儿夜里听说老五找着了，我就想着今儿得做顿好的。燕城入秋凉得快，吃火锅正合适。"

苏清鸢站在桌边，有些拘谨。她卸了甲之后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深灰劲装，腰间还挂着那柄短剑，站姿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她看了一眼徐妙云，又看了一眼卫峥和第五轻柔，嘴唇抿了抿才在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直直的。

徐妙云端起汤勺往她碗里舀了一勺汤底："先喝口汤暖暖胃。放心，没放辣，怕你吃不惯。"

苏清鸢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到她脸上，把她睫毛微微濡湿了。她迟疑了一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然后她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手里的碗也放低了，不再像端着一件兵器。

卫峥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羊肉往锅里涮。他边涮边说："苏将军不必拘束，我府上没那么多规矩。老五知道，当初在云游县我俩就在街边面摊上蹲着吃，一人一碗素面多加醋。他那碗番茄鸡蛋面"他看了第五轻柔一眼，"比我贵两个铜板。"

第五轻柔也在桌边坐下来，正好坐在苏清鸢对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自己碗里，低着头慢慢吹凉了吃。徐妙云往他碗里又夹了两片羊肉，说了句"多吃点，都瘦成什么样了"，语气跟从前送桂花糕到他院里时一模一样。

苏清鸢慢慢也放开了。徐妙云给她又添了一碗汤，又问她漠南的仗打得如何，她起初答得简短，三两个字一句，后来徐妙云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说了句"吃菜吃菜，边吃边说"，她便不再绷着，手里端着碗，跟卫峥聊起了漠南的部族动向，聊着聊着又接上了第五轻柔那句"在草原上被绊马索放翻"的事，她听完居然笑了一声，说："你要是没被绊倒，说不定还能跑出来。"

第五轻柔嚼着一块豆腐，看了她一眼："跑出来了也不会碰上你。"

苏清鸢没接话，低头喝汤，耳廓却微微红了一点。不知道是火锅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五轻柔把豆腐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萝卜放进碗里。他低头吃萝卜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极小，几乎被火锅咕嘟的沸声吞没了：

"这女的太漂亮了，可以当老婆。"

他以为自己说得够轻了。但卫峥就坐在他旁边，耳朵尖得很，夹羊肉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住了。他偏过头来盯着第五轻柔，脸上的表情在"你认真的"和"你注意点场合"之间切换了一下，最终压低声音切进第五轻柔耳朵里：

"人家姑娘还在这呢，你注意点。"

第五轻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卫峥，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苏清鸢。苏清鸢正跟徐妙云说着什么，没注意到这边，侧脸的线条在火锅白雾里显得柔了几分。他收回目光，重新把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片白菜，嚼了咽下去，什么也没再说。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白雾一蓬一蓬地升起来。徐妙云又往锅里添了一碗汤，卫峥跟苏清鸢聊起了燕城北面的防务，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高了，手也跟着比划起来。第五轻柔坐在中间，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目光有时落在碗里，有时落在对面。

对面的苏清鸢正微微侧着脸，听卫峥讲燕山卫的布防。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追问一句，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已经很久没有动了。火锅的热气在她面前飘散开来，把她略显锐利的眉眼柔成了一层温润的轮廓。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苏清鸢终于起身告辞的时候，徐妙云拿油纸包了一包桂花糕塞进她手里，说"带着路上吃"。苏清鸢推了两下没推掉，接过来攥在手里，朝徐妙云点了一下头："多谢王妃。"

她又转向卫峥拱手："燕王留步，末将回府了。"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第五轻柔身上，停了一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第五轻柔跟到了府门口。苏清鸢翻身骑上黑马，勒着缰绳低头看了他一眼。她手里攥着那包桂花糕，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膝上。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马尾的末梢照成了一蓬淡金色的碎光。

"好好养伤。"她说。

第五轻柔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仰着头看她："好。"

苏清鸢拨转马头，策马沿着长街去了。黑马的蹄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了，拐过街口之后便听不见了。街面上只剩下午后的日光和风，吹得王府门口那棵老槐树仅剩的几片叶子微微晃着。

第五轻柔在石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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