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悄辞送

次日清晨，天光还薄着，燕城的城门刚开了一道缝。

苏清鸢走得早。黑马驮着她从镇北大营在燕城的临时驻所出来时，街面上的露水还没干透，青石板泛着潮润的暗青色。她换回了那身玄色铁甲，马尾束得紧紧的，腰间挂着短剑，马鞍侧边挂了一个小包袱，包袱角露出一截油纸，是昨日徐妙云包给她的桂花糕，她没有拆，连纸包一起系在了鞍上。

马蹄声沿着主街往城门方向去，不紧不慢，铁蹄敲在石面上节奏分明。城门口的守兵认出了她甲胄上的徽记，垂手让了路。她微微颔首，策马出了城门，朝南面的官道去了。

燕王府西角门外，一棵大魁树静静立着。

这棵树不知是什么年月栽的，比府里别的树都粗了一圈，树冠浓密得遮了一大片天光，叶子到深秋才肯落尽，这会儿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交交错错地伸着，像一幅用墨线勾出来的画。树皮上有一道旧疤，碗口大小，长年累月被风雨磨得发白。

第五轻柔站在树干后面。他天没亮就起了，没去饭厅，没惊动任何人，从自己小院里走出来，绕到西角门旁的这棵大魁树背后，靠着树干站了很久。树干上的旧疤硌着他的后背，他微微偏了偏身子避开了，又靠回去，目光一直望着角门外那条巷子延伸出去的方向。

苏清鸢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时，他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没有探头去看，只是听着那蹄声由远及近，稳稳地踏过青石板，经过角门，然后渐渐远了。铁甲甲片在晨风里微微碰撞的细密声响，随着距离的拉开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碎，终于彻底融进了城门外那片开阔的风声里。

她走了。

第五轻柔从树干后面走出来，站在巷子当中，望着巷口的方向。日光已经亮了一些，把巷口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但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两片落叶打着旋儿翻过去。马蹄印在青石板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灰痕，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他脚下不远处，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角门外的街面上。

他望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像说给自己听的：

"保重。"

风把他这两个字卷走了，没留下任何声响。苏清鸢的马蹄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她不知道身后有人站在这棵树下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也不知道那两个字从谁的唇间落进了晨风里。

第五轻柔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大魁树的枯枝在他头顶交错着，偶尔有碎叶从枝头脱落，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抬手去拍，目光还停在巷口，停在那道铺着淡金色日光的空旷处，停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走回角门内。他经过那棵大魁树时伸手碰了一下树干上的旧疤，指腹蹭过去，把夜里凝在树皮上的一层薄霜蹭化了，指尖湿凉凉的。他没有回头看，径直穿过角门，进了燕王府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晨光把回廊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第五轻柔沿着回廊走回自己那间小院，墙根那株桂树苗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细瘦的枝干在风里微微晃着。他在树苗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土还是湿的，昨天傍晚浇过。他伸手把土面上被风吹落的一片碎叶捡出来丢开，然后站起身，推门进了屋。

屋里很静。他把怀里的玉佩掏出来放在枕边，在床沿上坐下，双手搭在膝上，腰背挺直，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晨露。

远处城门的方向，苏清鸢的身影已经彻底没入官道南去的尘烟里了。燕城的城墙把她的背影隔在了视野之外。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他不知道将来会在战场上再见到她。

两个人谁都不知道，这一次各自转身，再见面时，中间已经隔了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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