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削藩

半年过去了。

燕城的冬天冷得早，入秋没几天风就硬了。第五轻柔院墙根那株桂树苗熬过了头一个冬天，入夏时蹿了一截，秋末又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墙根下，跟去年相比只粗了一点点。他给它浇水的习惯没断，隔两日一壶，水渗进根土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浇完了便回屋里坐着，偶尔翻一卷卫峥让人送来的兵书，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窗边看着院子发呆。

这半年里他跟着卫峥又去了三趟漠南，每一趟都有战事。苏清鸢偶尔会出现在同一片战场上，但都是擦肩而过，没有机会相见。她的镇北大营收兵往南回防，他的燕山卫押着俘虏回燕城，两支队伍在草原上远远地望着，隔着半里地，苏清鸢坐在黑马上，第五轻柔坐在枣红马上，两个人在彼此的视野里各走各的路，连点头都来不及点一个，马蹄卷起的尘土就把人影遮了。

入冬后，漠南安静下来。草原部落缩回了深处过冬，边境上无仗可打，燕山卫便缩在燕城里操练，日子过得平平的，像一口没什么波澜的井。

腊月里的一天，京城来的驿马踏破了这口井的平静。

驿马是夜里到的，四蹄裹了布，蹄声闷闷地压在青石板上一路直奔燕王府。卫峥被从书房里叫起来时，衣襟还没来得及系好。驿使跪在厅堂里，满身风尘，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手里的加急文书被汗水洇湿了一角。

"王爷，洪武帝驾崩了。"

卫峥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没系上的衣带。厅堂里的灯烛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先是空了一瞬，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然后那空落渐渐沉下去，沉进眼底深处，面上浮起一层谁也看不透的平静。他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叠好收进袖中，朝驿使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下去歇着吧。"

驿使退下后，卫峥在厅堂里站了很久，站到灯芯爆了一下，烛火猛地一跳。他抬手按了按额头，转身回卧房去。徐妙云披着外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问，只是伸手把他衣带接过来替他系好，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

"皇太孙继位，改元建文。"卫峥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跟自己确认。

徐妙云没有接话，只把他的手握了一下。

消息传遍燕城用了两天。城门口挂了白幡，商户挂起了白布，街上走的人把鲜亮的衣裳换成了素色的。第五轻柔在院子里浇桂花树的时候，听见隔壁院墙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说的是"老皇帝没了""新皇才二十一""不知道往后怎么样"。他把水壶放下，站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风把那些话吹得时断时续，他听了个大概就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床边，把怀里的玉佩掏出来看了片刻。云纹的刻痕在日光里还是温润如常，他攥了攥又放了回去。

京城那边，新皇登基的第三个月，第一道削藩的旨意下来了。

头一拨是周王。旨意到周王府那日，周王卫橚被押解入京，废为庶人。紧接着是齐王、鲁王、理王，三府的削爵诏书几乎前后脚送达，四藩在不到两个月内被尽数削去。

消息一道一道地往北传。驿马跑断了三匹，换马的蹄子没歇过，燕王府每天都有京城来的细报被送到卫峥案头上。第五轻柔有时被卫峥叫去一起看，两个人坐在书房里，隔着案桌，一张一张地翻那些写着"已收押""押解途中""削爵为民"的薄笺。卫峥看完一张叠一张，叠整齐了搁在案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翻纸的速度越来越慢。

第五轻柔看着那些笺纸上的字，没有出声。

四月里，一道新的削藩诏书发出去了。这道是冲着湘王卫柏去的。京城调了一队禁军，由一位姓张的指挥使带队，带着削爵旨意和一应收押文书，从京城往湘王的封地赶。诏书上写得明白：削湘王爵，押解回京。

张指挥使带人赶到湘王府的那天，是个阴沉沉的春日。天压得低，云层厚而灰，像是随时要落雨。湘王府的大门敞着，没有守兵，没有门人，院子里空荡荡的。张指挥使心觉不对，手按着刀柄一路往里闯，穿过前院、中堂、回廊，一直走到湘王的内院。

内院里的景象让他钉在原地。

湘王府正殿的屋瓦已经烧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余烬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气一缕一缕地从焦木缝隙里升起来，搅进灰沉沉的天色里。热浪扑面而来，裹着烧焦的木头气味和什么别的东西——烧焦的油脂，烧焦的绸缎，烧焦了的骨肉。

有人从废墟边缘抬出来一具焦黑的躯体。形状已经分辨不出人形了，蜷缩着，四肢烧得只剩短短一截，面目全非。但腰间残留的半块玉佩还能辨认，是湘王卫柏的随身之物。

"湘王……他。"一个兵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干涩地卡在喉咙里。

张指挥使站在废墟前，脸被余烬的热气烤得发烫，但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风从烧塌的殿顶缺口灌进来，把灰烬卷起来扬上半空，飘飘荡荡地落了他一头一肩。

此刻，消息还在那一方院落里，在张指挥使和一队禁军的沉默中。没有驿马出城，没有信鸽起飞。湘王府的火已经灭了，余烟还在升着，细细地融进灰蒙蒙的天幕里。

北边的燕城里，卫峥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志。第五轻柔坐在廊下剥一颗橘子。徐妙云在厨房里蒸今年头一笼桂花糕。燕王府的大门关着，门前的石狮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处，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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