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燕王疯了

湘王的消息是在第三天夜里传到京城的。张指挥使的加急文书连夜送出，驿马换了四匹，从湘地一路奔进京城时，马口吐着白沫，马腿打颤几乎栽倒在城门洞里。文书被直接送进了建文帝的案头。

建文帝看完了那份奏报，沉默了很长时间。案上的灯烛把他年轻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他抬手批了一行字，搁下朱笔，将文书合上，转交礼部拟谥。

礼部拟了三个字呈上去，建文帝圈了其中一个。次日诏书下发：湘王卫柏，谥号戾。

"戾"字。违逆、乖张、暴戾。一个死人被钉上了这样一个字，压在棺椁上，跟着名字一起刻进宗谱里。

消息往北传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驿马比平时跑得慢，许是京城里那头也有了几分犹疑，许是沿途递送的驿站拖了半日。总之到燕城时，天将暮未暮，卫峥正在书房里用晚膳，面前一碗粳米粥配两碟酱菜，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没动。

来人把文书呈上来时，卫峥放下筷子接过去。他展开那张薄薄的纸笺，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第二眼，目光停在"谥号戾"三个字上。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动作慢下来，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从肩背到手腕，一寸一寸地往下松。他把纸笺放在案上，双手按着案沿撑住身子，低下头去。半晌没有动静，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被棉布缠住后偶尔发出的细微闷响。

然后卫峥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而轻：

"我弟弟，他"

他停住，目光落在纸笺上那个"戾"字上，落在那个笔锋锐利、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字上。他的眼珠在那三个字上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抬手捂住嘴，身子向前一倾。

一口血吐在了案面上。暗红的，溅开来，把那张纸笺的边缘洇湿了一大片，墨迹被血水晕开，"戾"字模糊成了黑红一团。

第五轻柔正端着徐妙云让他送来的那碟桂花糕走到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卫峥身子向前扑倒的那一刻，他推开门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碟子在他手里稳住了，桂花糕没有掉下去。他几步跨到案边，伸手扶住卫峥的肩膀，把他的身子从案面上撑起来。

卫峥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血丝，下巴沾了一线暗红，眼睛睁着，但里面的光有些散了。他看着第五轻柔，目光从第五轻柔脸上滑过去，像隔了一层水在看他。他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红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短促得像被风吹熄的灯焰，一闪就没有了。

"老五。"卫峥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云游县面摊上那碗素面多加醋，平平地端上来，平平地吃下去，一丝波纹也没有。"我弟弟烧死了。他们给他谥了个'戾'字。"

第五轻柔没有说话。他扶着卫峥的胳膊，感觉到卫峥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僵硬，硬得像石头。他把卫峥慢慢按回椅子里坐下，然后把那碟桂花糕搁在案角的干净处。他蹲下来，抬眼望着卫峥的脸。

卫峥没有看他。卫峥的目光越过他头顶，落在书房北面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画着大乾的疆域，燕城、京城、湘地、齐地、鲁地、理地，每一处藩王封地都在图上用朱砂圈了出来。那些圈点此刻在灯影里泛着暗红的光，像一个一个渗血的伤口。

"老五。"卫峥又叫了一声。他没有转头，目光还在舆图上，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你说，死了的人，还怕一个'戾'字吗？"

第五轻柔看着他。灯烛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卫峥侧脸的轮廓被那摇晃的光切得明暗不定。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线没擦干净的血红，目光散散的，落在那幅舆图上，不知道在看哪一处圈点，又好像哪一处都没有看。

第五轻柔蹲在椅子旁边，开口时声音不高：

"死了的人不怕。活着的才怕。"

卫峥忽然转头看他。那一眼看过来时，第五轻柔觉得卫峥的目光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在他脸上顿了一下，然后又滑开了。卫峥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来望着房梁。房梁上悬挂着一盏灯笼，纸罩上绘着云纹，被烛火从里面映得微微透亮。

"对。"卫峥说，声音还是平的，"活着的才怕。"

他不再说话了。他就那么仰着头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盏灯笼，嘴角的血慢慢干成了暗褐的痂，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睡了，又像没有睡。眼睛睁着，瞳孔却像是收了进去，看不见底。

第五轻柔慢慢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被血洇湿的纸笺，又看了一眼卫峥。卫峥的姿态和从前一模一样，坐姿端正，手搭在膝上，腰背挺直，只是那双眼睛空落落的，什么也不看了。

徐妙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她怀里还抱着半笼没蒸完的桂花糕，白布巾裹着，热气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她看着卫峥的背影，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走进去，只把怀里的蒸笼轻轻放在门槛边上，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了。书房里只剩下灯烛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和卫峥平缓的呼吸。

第五轻柔把案上那张染血的纸笺拾起来，折好，收进袖中。他在卫峥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望着房梁的灯笼，一个望着案面的木纹。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一灯如豆。

燕王疯了。但疯得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被冻住了，表面光洁如镜，底下一片死寂。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府里的人还不知道。今夜燕王府的灯会照常点着，风会照常吹过回廊。明天天亮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卫峥还能不能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

第五轻柔坐在他旁边，等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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