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御驾亲征

永乐二年入夏，鞑靼犯边，兵锋直指居庸关。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大魁树的叶子已经浓得能遮住半间屋顶了。夏日的蝉鸣从早到晚地聒噪着，把午后的空气吵得又热又闷。第五轻柔刚给苏清鸢喂完水，把小半碗水放在几上，低头看见苏清鸢睁着眼。她的瞳孔比前几天清亮了许多，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他鬓边那一大片银白上。她的眉头慢慢拧紧了，眉心皱出两道竖纹，嘴唇也抿了起来。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抬到半途便开始发抖，勉强举到他颊边，五指张开朝着他的脸，看着他满头白发，她想要打他，想让他知道她有多气。她气他怎么把自己熬成了这个样子，气他那些白发是怎么一根一根白的，气他守在她床前寸步不离却把自己扔进了沟里。可她的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只剩一片软绵绵的力度，贴在他脸颊上像一片没什么力气的叶子拂了一下又滑落下去，搭在他肩上，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第五轻柔捉住她的手，用指腹包住她的指尖，看着她皱着的眉头，低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我这头发是天生的，你看这不挺好看的嘛。”他顿了顿，“你别生气，我不出门就是了。”

苏清鸢的嘴唇动了动，还是发不出声音，但她的目光像在说：骗人。你那头发就是一夜一夜熬出来的，你当我看不出来。她瞪了他一眼，那瞪的力道很浅，但憋着一口气不散。第五轻柔低下头去，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我答应你。等你好了，我天天吃饭、按时睡觉、晒太阳。你想怎么管我就怎么管我，行不？”

苏清鸢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口憋着的气慢慢散了。她的眉头松开来，眼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像在说这还差不多。然后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垂了，清醒的力气总是撑不了太久，她攥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在让他记住刚才说的话，然后重新阖上了眼。呼吸很快变得平匀绵长，像刚才那一阵短暂的清醒用尽了她攒了不知多久的力气。

第五轻柔坐着没有动，一直等到她完全沉入睡眠，才轻轻松开她的手把被角掖好，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徐妙云正站在门廊下，背靠着柱子，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她看见第五轻柔出来，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先往屋里望了一下确定苏清鸢睡着了，才开口：“老五，以后我让下人来送药。我忙不过来，宫里的事也越来越多了。”

第五轻柔看着她。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衣摆上沾着几粒灰尘。她没有多说，交代完这句便转身沿着回廊走了，脚步声比往常急了几分，像要赶着去办什么要紧的事。

第五轻柔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门廊下，看着徐妙云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两名守卫的锦衣卫身上。两个人都穿着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挂着，站姿笔直。但其中有一人的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点，那种泥不是京城街面上的灰土，是雨后行军时踩出来的黄泥，干透了之后颜色发白、边缘翘着。第五轻柔走过去，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说。是不是北疆出事了？”

那锦衣卫被问得猝不及防，嘴唇动了一下，又垂下了目光。另一人比他沉得住气，但也只是多撑了两个呼吸。沉默了片刻之后，先前那人抬起眼来，压着声音说：“前些日子，毛将军抵御鞑靼……大意了，全军覆没。张玉将军奉命率部去堵隘口，寡不敌众……”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张玉将军，战死了。长城外已经失了两处隘口，鞑靼兵锋压到了居庸关外。”

那人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补上：“这几天，陛下正忙着准备御驾亲征呢。朝中能带兵的……实在是没人了。”

第五轻柔站着，日光从大魁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星星点点的光斑动也不动地定着，像针一样扎在灰白的衣料上。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毛将军战死，张玉战死。张玉是从燕军起兵时就跟着卫峥的老将，当初千里奔袭京师时，张玉是卫峥最倚重的先锋。他死了。而自己，此刻根本不可能带兵打仗，可以说朝中能打的将领已经没有了，卫峥除了自己上阵，别无选择。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榻边重新坐下，把苏清鸢的手重新握进掌心里。她的指尖温温的，指甲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痕，是诏狱里留下的印记。他把那根手指轻轻弯了弯，裹进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脸。她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弯着，像正在做一场没有风的梦。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心里头那些翻涌的念头被他一层一层按了下去，按进潭底，盖住了。

他知道卫峥要走了，他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要走多久，他看着北方，“大哥，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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