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神医劝养

苏清鸢这一睡，又没了日子。

窗外的蝉鸣从聒噪变稀疏的时候，大魁树的叶子开始往下落了。第一片黄叶落在窗台上的那天，萧神医推开了小屋的门。他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药箱进来，身上带着初秋时节特有的那种干爽的风尘气味。他把药箱搁在桌上，先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清鸢，她睡得安稳，面色比上一次他来看的时候又红润了一些，呼吸绵长而均匀，像一口被填平了的旧井正在慢慢地重新蓄水。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然后转过身来看第五轻柔。

这一看他停住了。

他站在桌边，上下打量了第五轻柔好一会儿。第五轻柔的白发已经长到肩下了，散在背上，像一匹落满了灰的旧绸。他的颧骨仍然突着，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株被水泡了太久的植物，叶子都蔫了只剩一截枯干还撑着。萧神医没有说话，他走回药箱前翻了一阵，摸出一只小布袋，又摸出一只瓷瓶，搁在桌上排开。然后他直起腰来，看着第五轻柔，语气不重，但那些字像一粒粒石子往地上倒：

“你能不能给我注意点你自己的身子？别到时候她没好，你先倒了。你还想让我提醒你几次？”

第五轻柔坐在榻边，没有抬头。他的手还搭在苏清鸢的被沿上，指腹轻轻蹭着布面的纹理。

萧神医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自己看看你这副德行。头发全白了，人也瘦得没型了，你当我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但那种压低了反而更重，“她每回醒来看着你这白发，对她而言，得多伤心。你觉得她在气什么？她气的是你把自己熬成了这个样子。你不健康，她能安心吗？”

第五轻柔的睫毛动了一下。

萧神医把桌上的布袋和瓷瓶往前推了推：“我给你开个方子。布袋里是药材，瓷瓶里是丸药。每天煎一副，丸药早晚各一丸，半个月之后我要看你脸上长点肉。”他看着第五轻柔，目光里那股医者的认真劲儿拧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听见没？”

第五轻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萧神医，点了一下头：“好。”

萧神医这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鼻子动了动，眉头拧了起来。他偏着头闻了两下，又走近一步闻了闻，然后退开半步，皱着的眉没有松开，语气里那股认真的劲儿没变：“你这是几天没洗澡了？”没等第五轻柔答话，他朝门口摆了一下手，“赶紧去洗。我在这呢。”

第五轻柔愣了一下。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那股味道，闷在屋里太久了，汗气、药气、尘土气混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快闻不出来了。他松开搭在被沿上的手，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清鸢。她的脸安安静静地侧在枕上，呼吸平稳，嘴角那点微弯的弧度还留着，像在梦里也听见了方才的对话。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萧神医已经坐到了桌边，正低头拆布袋往纸上分药，头也不抬地说：“我在这儿。不会让她少一根头发。你洗你的去。”

第五轻柔这才转身出了门。院子里初秋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他走过大魁树底下，树影落了他一身，碎光在他肩头晃着。他走到水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鬓边的白发，指腹蹭过发丝时触到一把干枯粗糙的质地。他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了。

水声很快从屋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混着铜勺舀水的声响。

萧神医坐在小屋的桌边，低头分着药。榻上的苏清鸢依然沉沉地睡着，嘴角那一点弯着的弧度还在，像在做一个安静的好梦，知道屋里有两个人守着，一个在桌边分药，一个正在把自己洗干净，然后回来继续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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