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叩天问

萧神医把第五轻柔叫到了屋外。两人站在门廊下，秋日的光线从大魁树的秃枝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砖地上落成一片碎碎的光斑。萧神医看着第五轻柔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底下压着的那种沉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五轻柔没有说话，目光却从萧神医脸上微微移开了一线。

“她的智力还会退。”萧神医看着他，每一个字都踩得实在，“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说不准什么时候。脑子的旧伤，比皮肉上的难治得多，而且不一定能止得住。”

第五轻柔偏过头，隔着门缝往屋里望了一眼。苏清鸢还蜷在床角，脸埋在膝盖间，肩膀不再抖了，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把壳合拢了的蚌，再也不肯打开一道缝让人看见里面还有没有珍珠。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萧神医脸上，声音是哑的，但没有散：“那记忆呢？”

萧神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他自己也不愿意给出这个答案：“我也说不好。”

第五轻柔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等一个更确定的说法，但萧神医只给了他那三个字，然后便没有再说话了。第五轻柔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老萧，帮我看着苏清鸢，我出去一下。我不回来麻烦你别走。”

萧神医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一下头。他没有拦他，看着第五轻柔转身走了出去。他背着手站在门廊下，看着第五轻柔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角门、消失在巷口那一片亮晃晃的日光里。他知道那一下的打击有多重，也知道那个人此刻需要的不是被拦下，而是去把那些砸不碎的东西先砸碎了再回来。

三大营的校场空荡荡的，营房门口站着两个值哨的兵士，看见一个白发的身影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但看清了来人是谁便垂手让了路。第五轻柔走进校场，四周是整齐排列的营帐和练兵的器械，靠墙的木桩被风雨晒了无数个日夜，表面已经裂出了细密的纹路。他在一截最粗的练功木桩前站定，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五指慢慢地攥紧，攥到指节嘎吱作响。然后他猛地一拳砸了出去。

拳面撞在硬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跟着颤了一下。他没有停，第二拳紧跟着砸过去，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比一拳用力，指节的皮肤被撞破了，渗出来的血沾在木桩上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拳风搅动着校场上干燥的尘土，把他眼前的光线搅成了一片模糊的黄。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肩膀随着每一次挥拳剧烈地起伏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些在屋里蹲着时没有释放出来的东西正顺着拳面一下一下地凿进木桩的木纹里。木桩上的裂口越来越深了，木屑被震落下来散了一地，他的拳面上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干了一层又渗出一层新的，像把他胸腔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滴一滴地挤出来，摁进了木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肩膀的酸痛早已超过了极限，手臂的力气已经开始续不上了，拳面的皮肉已经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但他还在打，一拳比一拳慢，一拳比一拳重，直到最后一拳砸出去时整个人被反震的力道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木桩前的泥地上。他的拳头垂落在身侧，拳面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在尘土里洇成小小的圆点，扩散着边缘，像一枚枚落定的印章。

他跪在那里，仰起头来。头顶的天空灰蓝灰蓝的，几片薄云正被风推着往南移。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那头散乱的白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些堵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他胸腔深处顶上来，冲过他干裂的声带，化成一句被撕碎了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声音在校场上空来回撞了两道，撞在营房的墙壁上又弹回来，落在空旷的场地上，散开了，什么也没有剩下。风从营房之间的过道里穿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得往后扬起来又落下去，他跪在那里，拳头松开了，掌心朝天，掌心和拳面上全是血，混合着尘土和木屑，像一幅画被反复涂抹过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底色了。

校场边缘的哨兵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近，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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