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雨落长哀

那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午后天色猛地暗了一层，乌云从西山那边翻涌过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浓墨，墨色迅速地洇开，把日光一寸一寸地吞没了。秋雨砸下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前兆，豆大的雨点砸在校场的泥地上，溅起一个个细小的泥窝，尘土被雨水砸得跳起来又落下去，很快便化成了一地黏稠的黄泥浆。雨声铺天盖地的，灌满了整座校场，把远处营房里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全都盖了过去。

第五轻柔还跪在木桩前。雨淋在他身上，那头白发被浇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颊侧和脖颈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过眉骨、淌过鼻梁、淌过下颌，和拳面上的血混在一起，从指尖滴落进地面的泥浆里，汇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他的拳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皮肉翻卷着，露出的部分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处还在往外渗着细细的血丝。他没有站起来，仍然跪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雨反复冲刷的石像，纹丝不动地嵌在泥地里。

卫峥来的时候雨正下到最急处。他没有撑伞，披着一件玄色斗篷从校场入口快步走来，斗篷的边角被风吹得向后翻卷着，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一连串的泥花。他在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汪直的信送到了御书房，说苏清鸢失忆了，智力退回了十一二岁，不认得第五轻柔了。他看那封信的时候指腹把纸面按出了一道细痕，然后他放下信，没有说话，起身去了三大营，一路走进雨里。

他走近的时候，第五轻柔没有抬头看他。他只是还跪在那里，拳头还搭在木桩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想再砸下去。卫峥在他身侧站定，雨水沿着他的斗篷边缘淌下来，在他脚下的泥地里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弯腰按住第五轻柔抬起来的手臂，那只手臂正裹着雨水和血，重新蓄起劲力准备挥向木桩。卫峥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停下来。

“别打了。”卫峥说。他的声音在雨声里听起来有些闷，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第五轻柔的手臂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挣开了卫峥的手。他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在起身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整个人站直时晃了一下才稳住。他的脸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眼眶红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卫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枯木：“她失忆了！她不记得我了！”

他这句话说完，拳头已经砸了过来。那一拳带着愤怒和无力的纠缠，直直地砸向卫峥的肩头。卫峥没有躲，肩膀挨了那一下，身子微微偏了一偏。他站稳了，看着第五轻柔，大雨浇在他的脸上，把他鬓边的碎发黏在颧骨上，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被动摇过：“我知道。”他顿了一下，声音在雨声里还是稳稳的，“那你就放弃吗？”

第五轻柔的第二拳已经举起来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拳头僵在半空中。

“你等了她快十二年，”卫峥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你就这么放弃？就因为她失忆了？”

第五轻柔没有回话。他抓住卫峥的衣领，指节上的血和雨水蹭在卫峥的领口上，洇开一片淡红色的湿痕。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不想放弃！又有什么用！她不记得我了你知道吗！”

他松开了衣领，一拳砸向卫峥。卫峥这回没有站着挨，他侧身避开，雨水在两人之间被拳风搅得斜飞出去。第五轻柔没有停，扑上去又是一拳，卫峥抬手格开了那一拳，顺势退了一步，泥水在靴底滑了一下，他稳住重心，反手推了一掌在第五轻柔的肩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退后半步。两个人站在雨中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头被暴雨困住了的野兽，喘息着、对峙着，然后第五轻柔再次扑了上去。

他们在泥水里扭打在一起。没有招式，没有章法，没有封侯拜相时的进退分寸，只有两个人在雨里像少年时那样用拳头说话。第五轻柔的拳面砸在卫峥的肩背上，指节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雨水淌下来混进泥地里；卫峥的拳头落在他肋侧和腰腹上，力道收了七分，像是在帮他摔打那些堵在身体里出不来的东西。两个人滚在泥水里，斗篷散开了沾满了黄泥，衣袍上全是泥浆和雨水的痕迹。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在他们的背上、肩上、脸上，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有雨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拳头砸在皮肉上闷闷的声响被雨盖过去大半，只有走近了才能听见。

校场边上的哨兵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走近。风把雨幕吹得斜斜地飘着，两人在泥水里分开了又缠在一起，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条被暴雨困在浅滩上的鱼，挣扎着、冲撞着，却始终在那一片泥泞的范围里来回翻滚。雨水把校场里的泥土泡得松软了，两个人的膝盖和手掌在泥地里撑出一个个深深的印痕，又被新一轮的雨水填满。雨声灌满了整座校场，天灰蒙蒙的，像一层怎么也撕不开的厚幕，把这片泥泞的、滚着两个人的方寸之地封在了里面。

他们还在打。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挥拳、格挡、跌倒、爬起来，再挥拳。雨水从他们身上汇成细流，沿着泥地的坡面缓缓淌走，带着泥土和一丝极淡的血色。天边的云层越压越低，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个人在雨里翻滚着，砸着，和这世界对抗着他们最后一点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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