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哀呼无应

第五轻柔跑回偏屋的时候，门半敞着。他的脚步在门槛前猛地刹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萧神医站在榻边，手里还搭着半碗晾凉的汤，但他没有在喂。他侧着身，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脸上是一种医者面对沉重时刻时会有的那种沉静，像在等着什么不可逆转的东西过去，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

榻上的苏清鸢不是蜷在床头的样子了。她跪坐在床榻中央，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十指紧紧地扣进臂肉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瞳孔里映着满室的光，却没有焦点。她的嘴唇张开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口一口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息从齿缝间漏出来。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膝盖到手指都在抖，像一株在寒风里快要被连根拔起的幼苗。

第五轻柔站着没有动，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被砂纸刮过：“她怎么了？”

萧神医转过身来看着第五轻柔，目光在他那身湿透的衣袍和还在渗血的拳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像是不忍多看那个画面，声音放轻了一些：“她现在只有五六岁的智力。”他顿了一下，“我记得，她五六岁那年，苏府一夜大火。全家死在了黑衣人刀下，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第五轻柔站在门槛处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往下挪不动半寸。

“她现在这个状态，”萧神医侧过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清鸢，“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一夜。”

榻上的苏清鸢忽然猛地抖了一下。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自己的肩膀攥出几道深深的指痕，像是看见了什么正在靠近的东西。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整个脊背弓成一张快要折断的弓，像是想把自己藏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缝隙里去。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动了，不是说话，是无声的尖叫。那个口型一次一次地张开来又合上，像一个人在梦里被追赶却喊不出声音的样子，每一次张合都带着身体向后退缩的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步一步地逼近她。

第五轻柔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被萧神医伸手拦了一下。萧神医看着他：“别过去。她现在，你走过去，她会更怕。”

第五轻柔停住了。他看着榻上那个小了一圈的身影，看着她抱着自己发抖的样子，看着她那张开又合拢的嘴唇和那双瞪大了却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她看到的不是他，甚至不是这个房间。她看见的是火，是血，是倒在地上的人影，是一把正在朝她靠近的刀。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大魁树，不记得这些年的日日夜夜。她能记得的只剩下那个夜晚，她还那么小，小到连刀都握不住，只能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然后拼命跑、拼命躲、拼命活下来，把那些画面压进身体最深处的地方，压了十几年，然后在某一天夜里忽然全部翻涌上来，把她重新拖回那片火光里去。

第五轻柔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再往前。他的拳头又攥紧了，指节上的伤口在攥紧时又裂开来，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砖地上。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而是仰起头来，望向屋梁上方那片被瓦片和椽子遮挡住的天空。雨水还有残余，正顺着屋檐的凹槽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窗台上，嗒、嗒、嗒地响着。他听着那雨声，拳头攥到骨节发白，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堵在声带和齿缝之间，把每一个字都磨成了粗粝的、带着血气的声响：

“老天爷！”

他仰着脸，声音从胸腔深处掀出来，撕碎了那些堵着的东西，落在满室秋日的清光里：

“你放过清鸢吧！错在我！”

屋梁上的灰被他那一声震得簌簌落了几粒。榻上的苏清鸢没有听见，她还在那片火光里看着那些正在倒下去的身影，嘴唇还在无声地张开又合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着翅膀却飞不出去的小鸟。萧神医站在旁边，没有拦他，也没有接话。他就那么背着手站在那儿，像一截见证了许多年风雨的老木桩，无声地陪着这间屋子度过最安静也最沉重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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