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心病无方

雨又下起来了。天色暗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京城罩进一只灰蒙蒙的瓮底。雨丝落在院子里的积水上，激起密密麻麻的细纹，大魁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像一片片浸透了的旧纸。

卫峥和徐妙云赶到的时候，雨势正急。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快步穿过院子，徐妙云的裙摆已经湿了半截，卫峥的肩头也在伞沿外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们推门进屋时，萧神医正站在榻边，苏清鸢还蜷在床榻中央，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却什么都看不见。

徐妙云把伞递给身后的卫峥，自己慢慢朝榻上走过去。她的步子很轻，每一步都踩着试探的节奏，像在接近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怕走快了会惊得它再往更深的角落里缩进去。她走到榻边蹲下来，目光和苏清鸢的视线平齐，然后伸出双臂，缓缓地、轻轻地把她拢进了怀里。她把她抱得很轻，那力道像是怕揉碎什么极薄的东西，但苏清鸢没有躲，她或许感觉到了那怀抱的温度不同于火焰和刀刃，她的肩膀还在抖，但抖动的幅度小了一些，开始有了收敛的迹象。

徐妙云的下巴轻轻搁在苏清鸢的头顶，声音像夜风里最后一盏灯笼的光：“别怕。大火没了。”

苏清鸢的嘴唇还在动，那些无声的颤抖还在从喉咙深处往上顶，但她的声脉已经坏了这么久，那口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气只能从齿缝间化作极细的、沙哑的气流，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在风里被碾碎时发出的声响。她张着嘴，像是在说什么，但谁也听不见。

徐妙云把她拢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在她的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副正在单薄颤抖的骨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在替她把那些发不出来的声音接住：“没事了。”

榻上的苏清鸢忽然安静了片刻。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幅度越来越小，那双瞪着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正在往回走，走了很久才走到眼前这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光亮里。她把脸往徐妙云的肩窝里埋了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可以缩进去的角落的小鸟。徐妙云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拍着一个正在做噩梦的孩子，不急着叫醒她，只等着她自己慢慢从梦里浮上来。

第五轻柔站在门口。从徐妙云抱住苏清鸢的那一刻起，他的脚就像被钉在了门槛内侧的砖缝里，没有往前走一步，也没有退后。他背对着院子，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他身后挂成一道细密的水帘，风把雨丝从门缝里吹进来，落在他的后颈和衣领上，凉丝丝的。他望着屋里那个被徐妙云拢在怀里的小小背影，拳头上裂开的旧伤口被雨水浸得发白，但他没有低头看。他转过身去，走下了门廊，站在院子里。雨水直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半干的衣袍重新浇透，他仰着头望着天，云层灰蒙蒙地压着，像一个封死了的盖子，把整个世界关在底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雨水泡得发涩，从喉咙深处翻上来时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当年为什么要用离间计……为什么！”

卫峥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搭了一下第五轻柔的肩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下去的、几乎像是铁器碰撞过的质地：“当年也有我一份。你别自己担。”

第五轻柔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往下淌，他像一尊被水冲刷得太久的石像，棱角还在，但表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大哥，我后悔了。”

卫峥站在他身侧，两个人并排淋在雨里。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里有一样沉甸甸的东西：“我也后悔。我宁愿当初死在我侄子的手里，也不愿清鸢这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雨声把一切别的声音都覆盖了，大魁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屋里，徐妙云还抱着苏清鸢，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苏清鸢的肩膀已经不抖了，她把脸埋在徐妙云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像一片终于落定了的叶子，虽然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躺着，但不会再被风吹起来了。

萧神医站在门槛内侧，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屋外的两个人。秋雨落在四个人的肩上和衣摆上，落在那些已经碎了又拼、拼了又碎的东西上，落在那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心事上。他把手背在身后，像一棵在院子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树，没有走过去，没有打伞，只是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这座正在缓慢愈合的小院听：

“心病最难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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