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搓雪球

屋里炭火燃得正旺，把满室烘得暖融融的。苏清鸢坐在小凳上烤了一会儿火，像是被窗外的白亮吸引了注意，又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缝，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抓了一把门槛边的雪。雪在她掌心里冻得她一激灵，但她没有松手，两只手把雪团拢在一起搓了搓，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球，然后捧着它走回屋里。她走得很慢，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珍宝。她走到第五轻柔面前，把雪球举到他眼前，又低头看着它。雪球的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了，水珠顺着她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成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看着那些水珠，又看着渐渐变小的雪球，眼中带着一种又专注又快乐的神情。

第五轻柔看着那个雪球，看着它在她掌心里慢慢缩小、变形、化成水。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吸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次，她还记得我的时候，她下不了床，也是这样看着雪球融化。”他停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可是她现在”他没有说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同样的雪球，同一个人，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可是中间隔了一道他现在怎么也跨不过去的东西。

卫峥坐在旁边，看着那捧雪球正缓慢融化的样子，没有接话。徐妙云伸手摸了摸苏清鸢的头发，轻声说：“雪球化了，手凉不凉？”苏清鸢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里那摊正在变小的残雪，然后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又坐回小凳上烤火去了，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卫峥和徐妙云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苏清鸢在徐妙云走时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又松开，像一个三岁孩子表达不舍的方式。徐妙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说了一句“下次给你带桂花糕来”，她便笑了。两人出了院子，马车已经等在巷口。徐妙云先上了车，卫峥跟在后面踏上车辕时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偏屋，屋里透出来的暖光在雪幕里像一小团被拢住的烛火，被飘落的雪花一点点地包裹着，显得格外轻柔，也格外静默。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卫峥靠进车壁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像在朝堂上那般高远有力，更近似于一种倾吐的寻常语气：“从我认识五弟以来，就没有见到过他这样。”他顿了一下，“同样的雪球，同一个人，可是对他而言，一个是心疼，一个是绝望。”

徐妙云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车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雪光上。她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车轮碾过一段不平的路面再开口：“老五会坚持下去的。他跟我说过，就算一辈子这样，他也不会放弃。”她顿了一下，“当年的离间计，就注定欠她一辈子。”

卫峥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像是被那两个字的重量压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拳头，把那只手搭在膝上，声音低而平稳：“当年的事，大哥知道。”

徐妙云没有再说话。马车继续在雪地里向前走着，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窗外的雪还在落，把那些脚印和车辙都慢慢覆上了一层新白，像是要把所有路过的痕迹都藏进这个冬天的深处去。大魁树的秃枝上又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偏屋里的暖光透过窗纸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像一枚在雪中安静地点着的印章，印在了这一个冬天的底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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