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惊蛰

永乐十一年惊蛰。

这一日的雨来得早，天还没亮透便落下来了，先是细细的雨丝，到了辰时便越下越密，渐渐变成了倾盆之势。雨水从屋檐上汇成一道道白亮的水帘，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溅起层层水雾。大魁树的秃枝在雨幕里被冲刷得发亮，几片去年残存的枯叶被雨水打下来，贴在湿漉漉的墙根处，再也飘不动了。

雷声是在午时前后响起来的。第一声炸雷从云层深处滚落下来，震得窗纸嗡嗡作响。紧接着第二道闪电劈开灰蒙蒙的天幕，雷声紧跟着追过来，像是在屋顶上直接炸开了一样，整间屋子都在那一声轰鸣里颤了一下。第五轻柔缩在床榻最里面，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双手攥着被角一直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了一团。他闭着眼，睫毛在每一声雷响时都会剧烈地颤一下，肩膀缩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雷声困住的刺猬，把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他从小到大什么都扛得住，刀剑、风霜、千军万马，可唯独怕雷。打小就怕。每一次雷声落下来，他都得把自己藏进一个没有窗户的角落才能喘得过气来。小时候他躲的是灶房的墙角，后来躲的是书房的暗间，如今他躲在这张榻的最深处。

苏清鸢原本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捏着一块桂花糕，雷声响起的时候她手一抖，桂花糕掉在了地上。她没有低头去捡，而是偏过头来看向榻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她看着他在每一声雷响时绷紧的肩膀，看着他脸上那种努力撑着自己却怎么撑也撑不住的神情。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爬上榻，跨过被子，挤到他面前，伸出两只小小的手臂，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臂短，抱不了他整个身子，只能抱住他上臂和胸口之间那一截，像一只小鹿用自己还不够长的腿去护住一棵正在被风吹弯的树苗。

又一道闪电掠过窗纸，雷声紧随其后落下来，震得屋顶上的瓦片都跟着响了一下。第五轻柔的身子猛地一缩，苏清鸢抱紧了他。她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清亮和认真：“爹，别怕。”

第五轻柔的肩膀在她那一声里僵住了。他睁开眼，看见她小小的身子正用力地环着他，像是要用她所有的力气去挡住那些正在头顶上炸裂的声响。她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光芒。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大猫，又重复了一遍：“鸢儿在呢。”

雷声还在远处滚着，比方才远了一些，像是在慢慢退去。第五轻柔的呼吸从急促一点一点地缓下来，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把她推开。他低头把脸埋进她小小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清鸢没有回答“什么都知道”的问题。她只是抱着他，用她那三岁的心智做着最笃定的事情，抱着她爹，用手捂住第五轻柔的耳朵，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正在替他挡着雷声。她像是在用她全部的理解力，把他会害怕的事情接过去，告诉他：就是打雷了，别怕。屋外的雨还在下着，雷声渐渐远了。

宋兴站在门廊下，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他面前挂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他透过窗纸上那一道缝隙看着屋里榻上的画面，那个白发苍苍的男子缩在一个三岁孩子怀里，而那个三岁孩子正抱着他，像抱着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宋兴抬起头来，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顺着颧骨和下颌淌下去，他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正在滚着雷声的天空，嘴唇动了动。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着屋里正在相拥的两个人，又像是在对着头顶那片云层郑重地开口：“放过他们吧，老天爷。”

他的声音被雨声裹着，传不了多远便散进了漫天水幕里：“该死的、该被剐的是建文帝卫允文，于这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吧。”雷声在远处又滚了一道，比方才更远了，像是那层层翻滚的云层终于放过这片小院了。雨还在下着，把宋兴的话冲刷进了满地的积水里，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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