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娘

雷声在惊蛰的午后越来越密，一道接一道地从云层深处碾过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天顶上缓慢地翻滚着，不肯离去。雨势比方才更急了，水幕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院子里汇成白茫茫的一片，大魁树的秃枝被雨水压得弯了腰，几根细枝已经被打断，落在积水中漂浮着。屋里已经被雷声压得看不见天光了，窗纸透进来的只有灰蒙蒙的一片。第五轻柔蜷在床榻最里面，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而苏清鸢像一只小兽一样趴在他胸口，用力地环着他的肩膀。

又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天幕，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就像在屋顶正上方炸裂开来，梁柱都跟着震了一下，瓦片发出一阵细碎的磕碰声。第五轻柔在那一声雷响中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被那道雷声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拽了出来。他猛地伸出手臂抱住了趴在他胸口的苏清鸢，把脸埋进她小小的怀里，声音带着极度的颤抖和模糊，像是一个被雷声惊吓到极致的人正在寻找记忆中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名字：“娘”

那一声短促而微弱，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喊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抱住了怀里这个温暖的存在，用那个最早的保护者的名字来安放自己所有的恐惧。苏清鸢被他的胳膊箍得紧了一些，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伸出小小的手掌，覆在他的背上，像哄一个正在害怕的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她又喊了一声：“爹。”

第五轻柔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从那声呼唤里抓住了什么，稍稍松开了紧拥的手臂，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着，她那双安安静静的、没有恐惧的眼睛正映着他惊魂未定的面孔。他忽然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颤抖都托付给她瘦小的肩膀。她也在回抱他，两个人像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依靠的小兽，蜷在一处，用自己的体温抵御着整片天空的轰鸣。

两个人，一个喊着“娘”，一个喊着“爹”，在那片不断滚落的雷声里紧紧抱着彼此，像两个迷路的人终于在一个寒夜里找到了同一个角落，依偎着，分不清是谁在保护谁，也分不清是谁更需要谁的保护。

汪直就是在这时候冒雨冲进院子的。他披着蓑衣，雨水顺着帽檐哗哗地往下淌，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路水花。他推开院门时看见宋兴正站在门廊下，浑身已经被斜吹进来的雨打湿了大半，但目光还透进窗纸的缝看着屋里。汪直收了伞跑上台阶，顺着宋兴的目光往窗缝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屋里两个人紧紧抱着，一个喊着“娘”，一个应着“爹”，交错的名字落在雷声的间隙里，像一首已经不在调上的旧歌，却还在用力地唱着。

宋兴转过头来看着汪直，雨水从他下颌滴落，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神医。”说完他便冲进了雨里，蓑衣的边角被风掀起来，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很快就拐过巷口不见了。

汪直站在门廊下，看着宋兴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屋里。那两个人还抱着，第五轻柔的声音已经低下去变成了极轻的呢喃，苏清鸢还在拍着他的背，像是在用她那三岁的智力做着她唯一知道的事情，让爹别怕。汪直抬起头来，雨水落在他的脸上，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仍在滚着闷雷的天空，和方才宋兴的沉默不同，他把心里的话喊了出来：

“老天爷，你瞎呀！真正该死的是建文老贼，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清楚！”

他的声音比宋兴高出许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愤懑和不甘。他是永乐年间才入的锦衣卫，没有经历过北镇抚司诏狱最黑暗的那段日子，他进去的时候，那些刑具已经被封存了，那些卷宗已经被锁进了最深的库房里，那些旧日的施刑人有的调了岗，有的辞了职，有的像宋兴一样，留下来用另一种方式赎着还不了的旧债。他只是听说过那些事，听过苏将军的名字在卷宗里出现过多少次，听过前辈们偶尔提及时的沉默和停顿。他没有亲手做过那些事，但他觉得自己欠着，替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欠着，所以才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一份他参与不了、却一定要在场的东西。

雷声终于走远了。雨还在下，但已经比方才小了许多，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斜丝，落在积水里不再溅起水花。屋里那两个人还抱着，像是已经在这片越来越远的雷声里找到了彼此的锚点。汪直站在门廊下，没有再喊话，没有再出声。他只是守在那里，笔直地站着，像一个替前人守着最后一段路的人，沉默地站着，等着雨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