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何至于此

坤宁宫里，灯还亮着，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暖黄色光晕，但窗外那道白亮的闪电已经铺了进来，把满室的陈设照得影子都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宫殿上方裂开，瓦片被震得发出一阵细碎的磕碰，窗纸被余音震得嗡嗡颤动。卫峥猛地从浅眠中惊醒过来。他坐起身，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窗外，第二反应是翻身掀开被褥，一边穿外衣一边伸手拍打旁边的徐妙云：“妙云，快起来，陪我去趟国公府。”

徐妙云被他拍醒时还有些迷蒙，听清了他的话之后也听清了窗外正在滚过的雷声，她猛地坐起身来，像是忽然被什么记忆击中了：“他最怕雷！”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跟着卫峥一起把外衣披上，随手拢了一下头发便下了床。

两人赶到院门口时，内侍已经把马车备好了。卫峥扶着徐妙云上了车，自己跟上来在车帘落下的瞬间朝车夫喊了一句：“快，国公府，越快越好。”马车在雷雨交加的夜色里碾过湿漉漉的街面，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在雨幕中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声。车厢内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徐妙云攥着袖口的料子，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不断掠过的街灯和雨幕上，像在计算还有多远。卫峥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马车在国公府门口还没停稳，卫峥已经掀帘跳了下去。雨瞬间淋湿了他的肩头和发顶，他顾不上等撑伞的人，大步跨进院门。徐妙云紧随其后，裙摆被泥水溅湿了半截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偏屋的门半敞着，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台阶下的积水里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两人快步走近时，看到萧神医已经站在门廊下了，他浑身湿透，比他们早到了不知多久，衣摆还在往下滴水，那一头白须被雨水淋得贴在颊侧，但他没有进去。

他从门缝里看着屋里。榻上，第五轻柔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找到了山洞的小兽，紧紧地蜷在苏清鸢的怀里；而苏清鸢正用她那三岁的心智，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两个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一轻一重，在雷声的间隙里交替着，第五轻柔在喊“娘”，苏清鸢在喊“爹”。交错的、混乱的、在雷声中不断回荡的呼唤，像一首被风扯碎了的童谣，还在固执地唱下去。

卫峥的脚步在廊下停住了。他站在萧神医旁边，听着屋里那两个错位的称呼，手扶着廊柱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徐妙云站在他身后，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萧神医忽然跪了下去，双膝在湿漉漉的廊下砸出沉闷的一声，溅起一小片积水。他仰起头来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正在滚着残余闷雷的天空，雨水浇在他脸上，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汇进他那一把被淋透了的白须中，又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地上。他那双行了一辈子医、见过无数生死的手忽然攥紧了自己的膝盖，攥得指节泛白。他望着那片正在散去的雷云，声音从胸腔里一层一层地掀上来，带着一个医者面对自己无力回天的最后一声质问：

“何至于此啊！”

他垂下手，指尖触到湿漉漉的地面，又看着屋里那两个人，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后终于崩裂的旧琴弦：“老天爷！”

雷声在远处又滚了一道，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为这句质问让路。雨还在下着，落在廊下的四个人的肩头和发顶，落在屋里那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影身上，落在这座小院里所有正在等着天亮的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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