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朕无悔

苏清鸢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她没有回头看第五轻柔，也没有放慢脚步等他跟上，她知道他就在身后不远处跟着，她知道这段路她必须自己走完。从北镇抚司大门到诏狱入口的甬道不算长，但两侧石壁上那些旧痕还在，她一路走过火把照亮的廊道，那些旧痕在她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她没有停步去看。

诏狱门口的锦衣卫远远看见她走来，没有等她开口，也没有上前拦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路。其中一人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像一头沉睡了多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锦衣卫低头垂手：“毅国公请！”

苏清鸢跨过那道门槛时微微停了一下，只有短短一个呼吸的停顿。她的目光沿着门框的边线走了一道，像是在门框的纹路里替十九年前的自己找一个小小的交接点，这一刻，她跨过了门槛，而她身后的那扇门，不再是关着她的铁笼，只是她曾经走过的一截旧甬道。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五轻柔跟在她身后，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他没有走近，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走在他前面的背影，替她守着那段只属于她自己的路。

诏狱最深处那一间囚室里，火把烧得正旺，昏红的光铺满了整面石壁。当年那副刑架还立在原地，铁链垂着，锁扣的磨损处还在，只是铁链的一端已经不是空的。刑架上锁着一个人，披散着头发，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的脸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凹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线曾经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的光泽。他被铁链缚在刑架上，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能待多久。

苏清鸢在刑架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接过旁边锦衣卫递来的鞭子，细细看过了鞭身上的纹理，又弯腰把鞭梢浸入旁边的盐水中，浸透了，提起来轻轻甩了一下，水珠溅在石面上，像落下一串无声的泪滴。她看着刑架上那双正在注视着她的眼睛，像是隔着十九年的光阴在打量对面的自己：十三岁初次走进这道铁门时的战栗、十六个月里夜复一夜的刑讯、皮肉被撕裂后愈合、愈合后再次被撕裂的记忆。她没有再开口，只是扬起鞭子，用尽全力甩了下去。

第一鞭落在卫允文的肩头，囚服上渗出一道暗红的细线。第二鞭、第三鞭，她每一鞭都打在同一片范围里，从肩头到腰侧，像在重新丈量那十六个月里每一道被烙在她身上的旧痕。她没有数，但她知道每一鞭落下去时自己打中的是哪一个月。她没有说话，没有质问他，没有骂他只是打。打到第十四鞭时她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第十五鞭落在卫允文的腰侧时力道已经弱了许多，她咬着牙挥出第十六鞭，鞭梢擦过卫允文的肩胛，在囚服上留下一道新的印记，然后她停住了手。她松开那柄鞭子，任它滑落地面，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看着卫允文，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可曾悔过？我从未背叛过你。”

卫允文被铁链吊在刑架上，身上那十六道印记正在慢慢地渗出血来。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苏清鸢，脸上竟然浮起一丝笑意，像是被那十六鞭从那些尘封的旧梦里抽醒了什么：“朕无悔。”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长期囚禁后被磨平了棱角的沙哑，“再重来…”他看着她，“朕依旧会把你打入诏狱，受尽折磨。”

苏清鸢看着他。她的目光没有变冷，也没有变软，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听一句她早已知道的答案。她弯腰从旁边取过另一柄鞭子，鞭身更粗，鞭梢带着倒刺。她把鞭梢重新浸入盐水中，握紧鞭柄，扬起手来，第一鞭落下，卫允文的身子猛地绷紧了一下。她扬起手要打第二鞭，但鞭子举到半空时，她的手臂已经微微发抖，像是方才那十六鞭把她所有积攒的力气都耗尽了。她的手指攥着鞭柄，还在用力，但手臂已经开始微微打颤。第五轻柔从她身后走过来，没有接过她手里的鞭子，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握鞭的手，把那只正在微微发颤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让她的手松开了鞭柄，把那柄鞭子接过来握进自己手里，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我来。”

第五轻柔握着那柄鞭子，扬起手来，第一鞭落在卫允文的后背上。他打得很准，每一鞭都落在苏清鸢方才打过的那一片范围的旁边，像在为那十六鞭补上一些苏清鸢不愿再回忆的空白。第二鞭、第三鞭，他的力道比苏清鸢更沉，每一鞭落下去时都带着一种不愤怒、不宣泄、只是将某件被搁置了十九年的旧账郑重地一笔笔勾销的笃定。他没有数，但他知道自己在替谁打这十七鞭，合起来是十九鞭。他用左手把鞭子放下，转身走到苏清鸢身边，没有去抱她，只是站在她旁边，让她的肩膀能靠到他身上。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站着，确认她没有再发抖，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石壁边站着的那几个锦衣卫，声音不高不低的：

“让他好好享受在这里的余生。”

火把在石壁上跳了一下，把刑架上那道被鞭痕覆盖的身影投在墙上，拉成一道正在慢慢变暗的、正在合拢的旧伤口的形状。苏清鸢站在那里，没有再回头看刑架上那个人。她转过身来，往前迈了一步，第五轻柔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沿着那条长长的甬道往外走。昏红的火光在他们身后慢慢退远，甬道尽头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像一条正在展开的新路，等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石壁上的火把在他们身后依次灭去，像是整座建筑正在缓慢地将旧日往事一笔笔缝入阴影，好让前方那道天光显得更完整、更清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