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除夕夜

除夕夜，京城广场上灯火如昼。高高的木架撑起数十盏走马灯，在晚风中徐徐转动，把光影投在攒动的人群和青石砖地上，随着绸缎裹着的旋转声，一圈一圈地铺开又收拢。走马灯上画着戏文里的人物，被烛火映得活了过来，在灯面上跑马似的转个不停，看久了竟分不清是灯在转，还是那些光影在人心上转。

每年除夕夜，京城广场中央都会搭一座临时的高台，红绸覆面，四角挂着铜铃，风一过便叮当作响，混在人群的喧哗里，像是替这场热闹打着拍子。京城有名的舞者都会上台表演，由裁判决定输赢，最终胜出的便是今年的第一舞。人群里便会响起一阵参差的叫好声和掌声，像是冬天的脉搏在这里跳得格外清晰。卖糖人的挑着担子挤在人群边缘，麦芽糖的甜香混着炭火气飘过来，孩子们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在灯影里跑，糖衣被咬碎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清鸢和第五轻柔并肩站在人群里，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色斗篷，领口翻出一截浅色的绒毛，把他和她之间那道缝隙填得恰到好处。斗篷是第五轻柔给她披上的，出门前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把斗篷往她肩上一搭，顺手把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她当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往绒毛里埋了埋。此刻她站在风里，斗篷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安静的鸟收拢了翅膀。

她的目光落在高台之上，那里正有一位舞者刚刚收完最后一个动作，衣袂在灯火里卷出一道细长的弧光，像被风轻轻搁回了地面。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在喊"好"，但她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把视线收回来，偏过头来看向第五轻柔。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平日里那道总带着几分冷意的眉峰，此刻也被暖光熨平了不少。她声音不高不低的："她们跳得好看吗？"

第五轻柔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了一眼高台，又转回来看向她，像是在认真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好看。"答得简短，没有敷衍，也没有刻意讨好，就是陈述一个他确实看见的事实。

苏清鸢把脸转了回来，嘴角带着一丝正在酝酿什么东西的弧度。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高台上那位舞者正在向台下行礼，衣袂垂落的瞬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灯火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眉眼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连睫毛上都沾着一点细碎的光。她眨了一下眼，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一岁的我，没有跳过舞给你看吗？"

第五轻柔顿了顿。他看着她，像是真的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那段日子。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但确实没有一支舞。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实诚："没有，根本就没机会呀。"

苏清鸢像是被这句话轻轻逗了一下，眼尾弯了一道小弧。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混在人群的喧闹里几乎听不见，但第五轻柔听见了。"也是，"她说，"那时候心智来回切换，你肯定没机会。"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自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那些混乱的日子、那些她记不清自己是谁的夜晚、那些清醒时咬着被角不肯发出声音的疼，都被她一句"心智来回切换"轻轻带过去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高台上空了一阵，没有新的舞者上去。裁判站在台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台下，似乎在等还有没有人愿意上台。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是一幅正在缓缓合拢的布匹边缘开始卷起边角。有人开始往广场外围走，有人还在张望，但大多数人都默认今年的第一舞已经没有悬念了。铜铃在风里又响了几声，比方才更稀疏了些。

苏清鸢看着高台，又看向第五轻柔。她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斗篷的系带被风解开了一角，她没有去管。她抬起头，灯火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些平日里藏得很深的东西一点点照了出来，不是悲伤，不是怨恨，是一种正在慢慢苏醒的、属于她自己的光。她眨了一下眼，像是一个正在确认风向的人，终于决定要把心里那件事放出来了。

"轻柔。"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正在替一句话做最后的准备。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的发丝吹到了脸颊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舞？"

灯火在她眼里跳了一下。第五轻柔看着她，像是被什么话接住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那份正在缓缓展开的答案自己落进他手里。周围的人群还在低语，风把灯笼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把那些光和影一同拨乱了一瞬，又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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