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苦不堪言

午饭刚过，窗外的日光还薄薄地铺在院子里，风比上午小了些，把大魁树秃枝上的霜吹落了几粒，像是冬天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拆开。屋里，火盆里的炭火还在燃着，把新熬好的药汤的温度托得稳稳的。桌上那只粗瓷碗里，药汤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颜色比之前几服都深，像是一块被打磨了很久的深色琥珀，正在碗沿边微微颤动，等待那个即将把它喝下去的人。

苏清鸢坐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碗药。她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先和那碗药打一个招呼。她没有抬头看第五轻柔，只是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苦味在她的舌尖上炸开的瞬间，苦得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眉头拧紧，下唇向内抿住，整张脸皱成一团。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把那口药咽下去，但苦味已经先一步在她的口腔里铺展开来，沿着舌根往喉咙深处蔓延，让她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把嘴里那口药吐在了地上。碗沿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嘴角还残留着药汁的湿痕。

第五轻柔立刻递过来一枚蜜饯。苏清鸢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但苦味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被压住，它还在她的喉咙深处翻涌，始终不肯彻底退远。她的眉头还皱着，没有说话。她放下那半枚蜜饯，重新端起那碗药，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仰起头，把碗沿抵住下唇，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往下咽。她能感觉到那些苦味像一条烧红的铁线，缓慢地穿过她的食道，在她的胸口落下一道沉重的印痕。她没有停。她喝完了整碗，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那碗药在她的身体里落下了一枚正在缓慢沉底的锚。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药汁的湿痕，眉头还在皱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顺，但她已经把那碗药喝完了。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残留的苦味和那层沉重的药力一并呼出体外，却没有成功，那些苦涩的余韵依然盘踞在她舌根深处。

第五轻柔站在她身后，手攥成拳，攥得指节泛白。他看着她喝药时闭着眼硬撑的样子，看着她被苦味折磨得皱成一团的表情，看着她把碗放下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他走过去，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声音又低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缓慢裂开："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苏清鸢靠在他怀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顺，但她抬起头来看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已经喝完了药之后才能有的那种松弛："我没事。"

第五轻柔看着她，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碗沿在撞击中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都怪我！"

苏清鸢看着他，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用两只手掌包住他那只正在微微发颤的拳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她把他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让他感觉到她脸颊的温热，让他感觉到她正在呼吸、正在活着、正在他面前。

"不怪你。"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三个字在他的掌心下稳稳地落着，像是在替他接住那层正在他胸腔里翻涌的自责。她说完便仰起头，吻住了他。那个吻不急，不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不用再攥在手里。

第五轻柔愣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另一只手捂上她的额角，指尖覆在她眉骨上方那一小片温暖的皮肤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记住这一刻的温度。他低下头回应她那个吻，把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正在翻涌的、正在慢慢落定的东西都交给了这个正在他怀里的吻。窗外的风把大魁树的秃枝摇得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冬天正在替他们合上一页。

两人分开的时候，苏清鸢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顺，但她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带着一层正在慢慢化开的温度："好苦。"

第五轻柔把她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替她数那些已经走过的路："小鸢鸢。"他说完那三个字后没有再接下去，只是把她抱着，让她靠着他的胸口，让她听见他的心还在跳，还在为她的每一次坚持，一下一下地跳。窗外的风又摇了一下大魁树的枝干，像是正在替这一整个正在缓慢推进的冬天，做着它最安静的见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