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石裂心煎

两人还抱着，苏清鸢在第五轻柔怀里，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顺平那层正在翻涌的情绪。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温柔地帮他把注意力引开的语气：“轻柔，还有抹药呢？”

第五轻柔的手臂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松开她，像是正在那个拥抱里多待一会儿，用那个拥抱替自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按下去。他抬起头来，目光从苏清鸢脸上移开，落在门槛处那个不知何时已经走进来的人影身上。

徐妙云正站在门内，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的目光在第五轻柔泛红的眼眶和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颤抖之间停了一瞬，便已经明白了此刻的状况。她轻轻把食盒放下，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屋里这片刻的安静。

第五轻柔看着徐妙云，像是正在把那句他不太愿意自己说出口的话交给她去替他完成：“大嫂，你来吧。”

徐妙云没有多问，她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床沿坐下来，目光先落在苏清鸢身上，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她又看了一眼第五轻柔，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点了一下头。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像是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第五轻柔转身去拿了两只枕头，叠放在苏清鸢的脸旁，又回头拿了一只，叠在第一只的上面，码成一小堆。他低头看着苏清鸢，声音不高，但底下的那层认真像是已经被反复压实过了很多遍：“疼就咬枕头，不许刻意忍着。不然你别想治了，恨我也没用。”

苏清鸢看着他，像是正在用目光确认那句话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第五轻柔转身走出了屋子。他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背对着屋门。火盆里的炭火还在燃着，把满室的暖意隔着一道门板传到他背上，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道正在合拢的门，也没有去听那些正在门缝里渗出来的声音。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树影上。廊下的风比屋里凉一些，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却带不走他心头那团堵着的东西。

屋里很快传来了声音。起初是衣料被掀开的窸窣声，然后是药罐盖子被拧开时那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闷哼。第五轻柔的拳头在膝上攥紧了。他的指节泛着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正在屋里翻涌的疼痛转移到他自己的掌心里，不让那些疼全落在她身上。第二声闷哼从门缝里飘出来，比方才更短促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更紧地截断了。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第三声闷响传来的时候，他猛地攥住了石桌的边缘，他的指节在石桌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徐妙云的抹药手法和第五轻柔不一样。她的指腹落得更轻，但动作更连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疼痛切成更细的碎片，让它们不至于在同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她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按在苏清鸢的肩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体温替她分担那些正在她体内蔓延的刺痛，然后用指尖托住药膏落下的位置，一次只覆盖一小片，慢慢揉开。她一边抹，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的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屋里那些闷响渐渐变成了更深的呼吸声，久到苏清鸢的手从攥紧床单变成了松松地搭在枕边。

门被推开的时候，第五轻柔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等徐妙云开口，直接越过她推门进了屋。他没有看床单上的褶皱，也没有问刚才那段时间她是怎么忍过来的。他只看了一眼苏清鸢，她正侧躺在床上，呼吸平顺了许多，嘴角带着一层淡淡的湿痕，像是刚咬住枕头时渗出来的余迹。枕头的边角已经被咬得变了形，靠近她脸侧的那一片布料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截。三只枕头叠放在床边，每一只上面都带着不同的痕迹。最上面那只已经变了形，边角被反复咬啮后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中间那只的布面被指甲抠出了几道细微的裂口，而最下面那只已经被撕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芯絮，像是一道被撕开的旧伤。床单的下沿也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第五轻柔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没有碰她那些刚刚被药力覆过的地方，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指腹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滑下去，落在她肩头那片完好的皮肤上，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捂暖那些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地方。他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低的：“小鸢鸢…”

苏清鸢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脸往他掌心的方向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她的呼吸还带着一点刚刚缓过来的急促，但已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第五轻柔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把她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屋外，徐妙云在石凳上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石桌的边缘。她的指腹沿着桌面那道正在缓缓延伸的细纹滑过去，那道纹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心，像是被什么正在收紧的东西从内部撑裂的。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痕，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回头望了一眼屋里，门虚掩着，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两个人影在暖光里慢慢靠拢。徐妙云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往里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道裂痕旁边，替他们守着这一段她不便参与却始终在场的时光。

院子里的风又起了一阵，大魁树的秃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徐妙云看着那道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她第一次见到第五轻柔的时候，他还是个跟在父亲身后、连话都不太敢说的孩子。如今他坐在那间屋子里，握着一个女人的手，眼眶红着，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站起身来，拎起桌上的食盒，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院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然后她轻轻带上了院门，把那一屋子的安静和疼痛，都留在了里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