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苦辣两重天

神医离开后，院子里静了片刻。大魁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把几粒芽苞送进午后的日光里，褐壳底下那点嫩绿被照得透亮。

第五轻柔站在廊下，看着神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走到院门口。汪直还守在那儿，手按在刀柄上。第五轻柔声音不高："去把徐皇后请来。"汪直没多问，转身就走，脚步声在巷口远了。

他走进屋里。苏清鸢已经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包新药，正在拆棉纸的系绳。第五轻柔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来："我来。"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没争，在床沿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看他拆药包、倒药粉、加水、生火，用木勺慢慢搅。陶锅架在小炉子上，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药汤的颜色越熬越深，从浅褐到深褐，再到接近黑褐的暗色。气味从锅沿漫出来，苦，比前几服都更浓的苦，苦味里还裹着一层辛辣，像是有人在锅里加了一味他没见过的东西，用那股灼热感替这碗药划下自己的记号。

第五轻柔盯着锅里翻涌的汤，没回头，声音努力放平："神医说，十分之九的把握。"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那你还担心什么。"

第五轻柔没再说话，继续搅着锅里的汤。汤越来越少，颜色越来越深，苦味和辛辣味混在一起，浓得连屋里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涩味。

药熬好了。

第五轻柔把药汤端下来，倒进一只粗瓷碗里。他端着碗站了片刻，白汽沿着指缝升起来，把苦辣气息带到他面前。他走到苏清鸢面前，把碗递过去："给你。"

苏清鸢接过碗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比之前深得多，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光。

她闭上眼睛，端起碗沿贴住嘴唇，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先炸开。

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苦，是一入口就铺满整个舌面的苦，像有人把一整块黄连塞进她嘴里，从舌尖到舌根，每一寸味蕾都被那股涩意裹住，连呼吸都带着苦味。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往下咽。

紧接着，辣跟了上来。

苦还在舌根上盘着，辣已经从喉咙深处烧起来了。不是那种温和的、慢慢扩散的辣，是一口吞下去就在食道里点着火往下窜的灼热，像有人往她喉咙里塞了一根烧红的铁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苦和辣在她身体里撞在一起，舌根上是铺天盖地的苦，喉咙和胃里是烧得发烫的辣，两种味道同时翻涌，像两股拧在一起的浪，把她整个人往中间挤。

碗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片四散开去，有一片溅到第五轻柔脚边，裂成两半。

苏清鸢没看那些碎片。她猛地把头埋进叠好的枕头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挤出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响。她的手指攥紧枕头一角，指甲透过布料在纤维上留下一道线痕，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额头紧贴着枕头，嘴唇已经因为那股苦和辣微微泛白。

苦味还在舌根上沉着，辣味还在胃里烧着，两股劲儿同时往经脉里钻，像有人在她的骨头缝里同时点了一把火又塞了一块冰，冷热交替，苦辣交攻。她的身体在两种极端的感受里来回拉扯，一会儿被苦得发麻，一会儿被辣得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

第五轻柔不敢碰她疼的地方，也不敢把她拉起来，只是跪在床沿边，用身体覆住她蜷缩的轮廓，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背上，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像用手掌替她压住那些在经脉里乱窜的药力。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廓边沿，声音很低，那一句在喉咙里停了很久："小鸢鸢"

他没再说下去。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说"忍一忍"太轻，说"我在"太重。他只能这样贴着她的耳廓，用自己的呼吸替她数着那些翻涌的痛，一下，又一下。

苏清鸢的身体还在抖，但幅度在慢慢变小。她埋在枕头里，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攥着枕头一角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又慢慢攥紧，像是在告诉自己：还撑得住。

屋外的风穿过窗棂缝隙，带进来一点大魁树上芽苞的气味，淡淡的，混着泥土和树皮的味道。第五轻柔闻着那点气味，忽然觉得，也许这碗药真的能把她拉回来。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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