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灯影里的争吵

那天夜里，小院静得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大魁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却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一整天的沉默做一段安静的注脚。屋里的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盏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道坐着的，一道躺着的，隔着一整天的距离，始终没有交汇。

苏清鸢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梁木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她偏过头来，看着第五轻柔的背影。他背对着她侧躺着，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那道沉默替自己筑一道暂时还不想放她进来的墙。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正在试探边缘的小心和迟疑：“轻柔，你是不是在怪我？”第五轻柔没有翻身。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把那句话接进耳朵里，却没有立刻让它落在能够被回应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底下那层正在翻涌的重量已经压不住了：“你说我怪不怪你？”他翻过身来面朝她，声音比方才重了一些，像是那些在他胸腔里压了一整天的东西正在寻找一个出口，“你才好了一年！”

苏清鸢看着他，像是被那道目光的重量轻轻压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收回来：“我知道，可是”第五轻柔没有让她把话说完：“可是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办！”他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像是被自己的声音烫了一下，又翻过身去，重新背对着她，把那些正在往上涌的情绪用一道脊背挡在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苏清鸢看着他的后背，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床榻的暗影里传过来，不高，但底下的那股认真已经替她把那些正在体内翻涌的坚持一一排列整齐：“三路大军南下，朝堂无人可用。我不去…谁去？”第五轻柔没有转身，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那就让别人去！”苏清鸢的声音也跟着抬高了一些：“谁？你说谁？朝堂上还有谁能带兵？”第五轻柔猛地翻过身来坐起，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张玉死了，毛氏兄弟死了，郑和在海上，我师妹们在南疆，年轻一辈的连仗都没打过几回，这些我都知道！可…可是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宁可整个大乾的仗都打输了，我也不要你去送死！”

苏清鸢看着他，目光没有躲开：“你明知道我不是去送死。”第五轻柔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底下那层翻涌的东西还在：“你是。你还没有完全好，你才停药一年，你拉弓的时候手还在抖”苏清鸢的声音也低了一些：“我不拉满弓，我坐镇中军。”第五轻柔像是被那句话顶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才开口：“坐镇中军？你坐得住？”苏清鸢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坐得住！我是什么人？我是北疆女战神！”第五轻柔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你是我老婆！”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两人都安静了一瞬。第五轻柔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被自己的话撞了一下：“你是我等了你十九年才等回来的老婆，你去了漠北，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苏清鸢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没有软下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如果我不去，漠北的防线破了，京城就保不住了。到时候你、我、大哥、大嫂、汪直、宋兴、所有的人，都会死。你是绝代军师，你比我清楚。”第五轻柔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她方才那句话里所有的重量。苏清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轻柔，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好自己。我坐镇中军，不上前线。我保证。”第五轻柔没有抬头：“你上次保证的时候，还是在诏狱门口。”苏清鸢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收回去：“我不是十四岁的苏清鸢了。”

第五轻柔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重新抬起头来，目光里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并没有平息，它们只是被那道沉默压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出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那份坚持正在和她的坚持在同一片夜色里正面碰撞：“你不是十四岁的苏清鸢，你是三十三岁的苏清鸢。可我还是那个，从诏狱抱你出来的人。”苏清鸢看着他：“我知道。可我也是那个”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从三岁心智重新长回来的人。”

第五轻柔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看着你从三岁心智重新长回来，不是为了让你重新回去送死的！”苏清鸢的声音也跟着抬了起来：“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打仗！我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第五轻柔打断了她：“你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你也受了那么多年的伤！你的手、你的背、你的肩膀…”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那些正在翻涌的话堵住了他的喉咙。

苏清鸢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第五轻柔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坍塌的疲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能再受伤了。”苏清鸢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可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一个人在屋里等我回来的时候，对着木桩砸自己的手。”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第五轻柔别过脸去，看着窗纸上的月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去了漠北，你让我怎么睡得着觉？”

苏清鸢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底下的坚持还在：“那我就在中军帐里，每天给你写一封信。”第五轻柔没有回头：“我不看。”苏清鸢说：“那我就写到你肯看为止。”第五轻柔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军营里一天，我在心里就会多煎熬你一天。”苏清鸢看着他：“那你等我打赢了回来，我让你打我一顿。”第五轻柔的声音带着怒意：“我打你干什么！”

苏清鸢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那你要我怎么样！”第五轻柔的声音也拔高了：“我要你留在京城！”苏清鸢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不讲道理！”第五轻柔也坐了起来：“我就是不讲道理！”苏清鸢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已经全红了：“第五轻柔！你知不知道！我是苏清鸢！我不是你那根等着被包扎的木桩！”第五轻柔的拳头攥紧了，床单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可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你是什么样子。”苏清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打着转，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那你记着，我会打完仗回来。然后你随便怎么关我都行。但是”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拦不住我的。”

两人安静了。那盏灯还在燃着，把两个人坐着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们在床榻上面对面坐着，目光对撞在一起，眼里的倔强谁也不肯收。第五轻柔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复确认那根线是否真的已经被他攥牢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已经被这场争吵掏空了力气：“你要是敢在漠北掉一根头发，我就在金銮殿上再骂一次百官。”苏清鸢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把自己从愤怒的边缘往回拽的疲惫：“你骂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骂了。”第五轻柔看着她：“你要是敢在漠北受伤”苏清鸢打断他：“我要是受了伤，我就回来让你每天给我换药。”第五轻柔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更软的东西覆盖住的余音：“你要是敢在漠北”苏清鸢的声音也带着一层正在融化的边缘：“我要是敢在漠北，回来我就天天喊你爹。”第五轻柔猛地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下落：“你要是”

苏清鸢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正在慢慢浮起来的、带着泪意的弧度：“我认了。你赢了。但我还是要去的。”第五轻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力道很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掌温替她把那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再无声地传递一遍。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像是已经被反复使用的旧锯条：“你要是敢”苏清鸢反手握住他：“我说了，一根头发都不会少。”第五轻柔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的手在灯影里互相攥着，像是在替这个从深夜吵到天边泛起微光的夜晚做一个无声的收场，窗外的大魁树上已经响起了第一声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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