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坤宁宫的不眠夜

同一夜，坤宁宫的灯还亮着。窗外的风把宫墙边的老槐树摇得沙沙响，枝叶的影子投在雕花窗棂上，像是一幅正在被风翻动的旧画。徐妙云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的边角已经被她捻得起了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盘踞了一整天的心事寻找一个可以落定的出口。她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不重，但步伐比平日慢了一些，像是来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段即将开始的对话留一段缓冲。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架子上，把那根已经挂回去、又被她重新拿起来的鸡毛掸子握在手里，调整了一下握法，让竹条的那一头对着门口。

卫峥推开殿门走进来的时候，徐妙云抡起鸡毛掸子就朝他打了过去。鸡毛掸子落在卫峥的肩膀上发出一声蓬松的闷响，力道不重，但那一连串的动作里裹着的东西比她手里那根竹条本身重得多：“你知不知道，清鸢才好了一年！一年啊！”卫峥侧身躲了一下，但鸡毛掸子的第二下还是落在他胳膊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躲闪的急促：“朕…我知道！我能不知道吗？！你天天去帮弟妹上药，我能不知道吗！”徐妙云没有停手，鸡毛掸子又落在了卫峥的后背上：“你知道…你还让清鸢去！”卫峥伸手挡了一下，鸡毛掸子的竹条打在他的手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我能怎么办！老五也没拦住她！”

徐妙云的鸡毛掸子停了一瞬。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一层正在努力压住却仍然在边缘颤抖的怒意：“老五拦不住，所以，他希望你在早朝拦住清鸢。可是…你干了什么！”卫峥站在那里，没有躲开下一击，像是被那句话定住了脚步。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早朝的时候，她请命，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她那个眼神像什么？”徐妙云盯着他：“像什么？”卫峥看着她：“像十四年前，她从诏狱出来，第五轻柔抱着她走出来的时候，她闭着眼，可我们都知道她醒着。”徐妙云握着鸡毛掸子的手收紧了：“那你就让她去了？”

卫峥的声音也拔高了：“那我能怎么办！我拦住了她，她就不去了吗？她是什么人？她是苏清鸢！你见过苏清鸢被谁拦住过？”徐妙云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那你为什么不在早朝上驳回去！你是一国之君，你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吗！”卫峥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意：“我做得了主！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因为怕她受伤才拦她，你知不知道那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徐妙云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崩塌的边缘：“我不管她怎么看！我只知道…她好了一年！一年！她才恢复了一年！她的背上还有那么多旧伤，老五说她的手拉弓的时候还在抖，她就这么去了漠北，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面对老五！”卫峥的声音也带着一层正在变重的沙哑：“那我呢！你让朕怎么面对朝堂！三路大军南下西域、漠北、辽东每一路都是百万大军！朝堂上还有谁能带兵！”徐妙云的声音也带上了颤抖：“那清鸢去了就能赢吗！”

卫峥看着她：“她能。她比任何人都能。”徐妙云的鸡毛掸子又落在他肩上：“她能不能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该去！”卫峥没有躲：“她该去。她想去。她是北疆女战神，她是苏清鸢。”徐妙云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泪水浸润的边缘：“她也是我弟妹！我在诏狱外面等了十九年的人！”卫峥看着她，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也是，我也是在诏狱外面等了十九年的人。”徐妙云站在那里，鸡毛掸子还握着，但她的手正在微微发颤：“那你为什么……不拦住她……”卫峥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压弯：“我拦不住，因为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的是她十三岁那年骑着马走进燕王府的样子。”

徐妙云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扔在了地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快要撑不住的湿润：“那你知不知道，如果她在漠北出了什么事，我…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替她抹药了。”卫峥走近一步，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她不会出事的。”徐妙云把他的手打开：“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卫峥的手被她打开了，但他的手又伸了过来：“我拿她的命保证。”

徐妙云没有再打他。她的声音更低了，底下的那股怒意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转变成一种更深的、正在被反复灼烧的东西：“她好了才一年，连一年都不满。她才重新拉得开弓，你就让她去送死。”卫峥的声音也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碾过的疲惫：“她没有去送死，她是去打仗。她是去替我们所有人打仗。”徐妙云站在他对面，眼眶里的那些东西终于没有撑住，滑落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每次她抹药的时候，她在里面疼得咬枕头，我在外面看着我的手在抖，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每次回去都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攥着自己发抖的手坐很久才能歇下来”她抬手用袖口按了一下眼角，“她好不容易才熬到停药，你倒好，一纸调令就让她回去拼命了。”

卫峥看着她，声音也带着一种正在被磨薄了边缘的沙哑：“她不是我调去的，是她自己请命的。我当时在朝堂上，我本来想说‘朕不准！’。可是我看见她的眼睛…”他顿了一下，“她让我想起十三岁那年，她骑着黑马走进燕王府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我当时就觉得，如果我说一个‘不’字，那一辈子都会被她记在心里。”徐妙云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卫峥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能怎么办？朕能怎么办？那是她想要做的事。”徐妙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想要做的事，就是她想要做的事。可我们想要的，是她平安地活着。这难道错了吗？”卫峥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没错。可她也是苏清鸢。”两个人沉默了下来。殿内的灯芯爆了一下又落下，卫峥走近一步，把徐妙云轻轻拢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肩膀微微起伏着：“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卫峥的声音不高：“你说。”徐妙云的声音从他肩头传过来，闷闷的：“如果漠北那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你不许瞒着我。”卫峥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答应你。”徐妙云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慢慢散开的余潮：“你最好答应我。”卫峥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在怀里，让她靠着他站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枝叶摇得又响了一阵，像是在替坤宁宫里这场漫长而沉重的争吵做一个无声的收尾，把那些没有被砸碎的话和那些已经碎了的东西一起放进这个深夜里最安静的位置，让它们慢慢落定，不再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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