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黑龙

苏清鸢大军进驻居庸关时，天色已经全亮了。关城内的街巷还保持着敌军撤退时仓促留下的痕迹，几面被踩进泥土的旗帜散落在街面上，门户紧闭，偶尔有紧闭的窗缝里透出一两道正在观望的目光，又很快收了回去。苏清鸢策马走过主街，在关城中心的军衙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没有停顿，直接登上了北面的城墙。她扶住垛口，目光越过关墙外的旷野，望向更远的北方，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还能看见正在缓慢移动的烟尘，那是敌军北退时留下的尾迹，正在晨风中缓慢地散开。

二皇子和三皇子站在她身后。两人身上还穿着从京城出发时的衣甲，一路上的风尘还没来得及擦净，沉默地等着她开口。苏清鸢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二皇子卫高旭，声音不高不低：“你跟我走。”她的目光又移向三皇子卫高燧，声音沉了一些：“你留在居庸关。”她顿了一下，“给你七万大军，加上原来居庸关的三万守军，共计十万，驻守居庸关。丢了”她的目光在卫高燧脸上停了一瞬，“立斩不赦。”

卫高燧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多问，拱手抱拳：“鸢姨，放心，关在人在，关亡人亡。”卫高燧看着苏清鸢“鸢姨，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下城墙，靴声在砖阶上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被关城内正在列队的脚步声覆盖。苏清鸢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收回目光，转向二皇子：“你现在跟我出关。”

苏清鸢没有在居庸关多做停留。她带上了二皇子和五十万漠北军，从北门出关，策马向北。午后的日光落在空旷的平原上，把草皮晒出一种干燥的褐黄色。大军在平原上行进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一些，马蹄声密集而整齐，传令兵在各队之间来回穿梭，把“加速推进”的指令一层层传下去。二皇子策马跟在苏清鸢侧后方，没有多问队伍正被带向何处，也没有询问他们在追击的方向上能否赶上敌军。

黄昏时分，大军抵达阴山平原。阴山在远处横卧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平原在它脚下铺展开来，平缓而辽阔。斥候在天黑前最后一次折返，带回了确切的消息——鞑靼与阿鲁台的联军正在前方约二十里处扎营，正在生火造饭，营地里炊烟散乱，败兵正在收拢整顿。苏清鸢勒马停在阴山南麓的一处矮丘背面，望了一眼前方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光里缓慢亮起的火光，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二皇子，开口时不带商议的语气：“你领五十万漠北军，趁着鞑靼阿鲁台正在吃饭，速度拿下。”

二皇子没有多问：“末将领命。”他在马背上抱拳，动作短促，然后在暮色中拨转马头，策马向那支正在矮丘后列队的漠北军方向驰去，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命令声在暮色中迅速传递开来。大军在暮色中开始向前移动，马蹄在干草地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没有号令声，只有甲胄和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

战斗在天黑后爆发。漠北军在暮色中推进到敌军营地前方，趁着鞑靼与阿鲁台部落正在生火造饭、队列和防备都尚未完全展开的时刻发动了冲击。营地的外围哨兵来不及示警便已经被前锋骑兵驱散，后续的漠北军从正面和两翼同时涌入营地。火光中的厮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在阴山平原上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敌军的反击在开始时还算有力，但在持续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松动，那些正在试图聚拢的队列在火光中被多次冲散，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营地里的火光被踩踏的士兵和战马搅得东倒西歪。

战况在深夜开始向漠北军有利的方向倾斜。阿鲁台的骑兵试图从侧翼包抄，但被预先布置的拦截线截住；鞑靼的中军也在被持续推压，阵线开始在火光中缓慢地向北弯曲。苏清鸢策马站在营地的南侧高地，看着远处正在缓缓合拢的阵线和那些正在火光中散开又聚拢的旗号。就在这时，北方的夜空边缘忽然亮起了一片正在移动的火光——不是营火，不是残兵，而是一支正在快速接近的大军。火光沿着阴山的北麓展开，速度比预期快得多。

斥候在北面的黑暗中策马折返，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声音带着一层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元帅！北方突然出现五十万大军，旗号是——”

苏清鸢盯着那片正在逼近的火光：“谁的？”

斥候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却依然清晰：“黑龙。”

苏清鸢没有半分迟疑，声音短促而平稳：“鸣金收兵。”

传令兵手中的铜锣在夜色中敲响了第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急促的声响在战场的边缘反复碰撞。苏清鸢没有等传令兵传完令，亲自策马冲下高地，冲到漠北军右翼阵前，拔剑横在身前，喝令正在追击的骑兵立刻回撤。几名前锋将领看见元帅亲自压阵，不敢迟疑，立刻调转马头，把正在追击的士兵一层层往回拢。

阴山平原上的漠北军正在从交战中逐步撤出，队列在夜色中保持着基本的轮廓，没有溃散，也没有慌乱。北方的那片黑龙军火光在远处停住了，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靠近。苏清鸢站在撤军的队列最外侧，看着最后一批骑兵退回阵线，才拨转马头，跟着大军向南退去。

大军在夜色中向南撤退，马蹄声依然整齐，旗号没有乱，伤员被抬在队列中间，断后的骑兵每隔一里布一道哨线。苏清鸢策马走在中军，二皇子跟在她身侧，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阴山平原重新沉入黑暗，只有远处营地里残留的火光还在零星亮着。

撤出十余里后，苏清鸢勒马停了一瞬。二皇子侧过头看她，她目光落在身后那片已经远去的火光上，沉默了片刻。黑龙部，草原九大部落之一，黑龙骑兵是九大部落里最强的。十年前她在北疆跟黑龙部交过手，那支骑兵冲阵的时候从不喊杀，马蹄声压得极低，等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到眼前了。当年她花了三个月才把黑龙部赶出阴山以北，那一战大乾折了三万骑兵。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策马继续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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