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信

阴山平原的夜风还没有完全散尽，带着泥土和硝烟的气味，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舆图摊在案面上，边缘被几枚铜镇压住。苏清鸢坐在案前，黑龙军的到来让她心里不安。她在舆图上看了很久，才直起身来，从案角取过两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分别封进两只细竹管里，递给二皇子：“这两封信，让传信兵送往京城和燕城，要快。一定要快。”二皇子接过竹管，没有多问，转身走出帐外。传信兵的马蹄声在营地边缘迅速远去，被风声盖过，很快就听不见了。

苏清鸢重新低头，拿起案角那份刚刚清点完的战损记录。纸面上的字迹简洁，每一行都列着当日那场激战之后漠北军被削去的数字。她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慢慢扫过，最后一行的总数在她眼中停了一下，七十万。对面还有一百二十万。她放下那份战损记录，目光又落回舆图上。阴山平原已经在她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从朱笔标注敌军营地的位置到斥候记录的地形和远近间距，每一处细节都已经被她默记过多次。她的手在舆图上移了一下，落在阴山北麓的一个标注点，又收回来，像是在心里对比着什么。

她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那阵疼来得短，像一根细针从肋骨间的缝隙里轻轻扎入又很快拔出，在她注意到它之前就已经消失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动作很轻，像是正在确认那道疼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确认它只是一次偶然的过度专注引起的短暂反应。她放下手，没有让那一下停顿在她脸上停留太久，重新把目光落回舆图上，像是正在用那道正在收拢的力道把已经标注好的路线重新收紧一遍，然后从案边站起身来。

“传令！”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帐外等候的传令兵听清，“大军分成三路。刘都督领左路军，从西侧包抄；关都督领右路军，从东侧迂回；张都督领中路军，正面压上。三路同时进攻。”传令兵在帐外应了一声，马蹄声紧接着向营地各处散去。命令在夜色中被快速传递，大营中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重新密集起来。

天亮的时候，三路大军已经在晨光中完成了列阵，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向前延伸。苏清鸢策马立在阵线后方的高处，看着正在向前移动的三路队列，马蹄踏过草皮时激起一层淡淡的尘土，在晨光里浮起。她从高处望去，能够同时看到三路大军的走向，西侧的那一队正在沿着一道低矮的土脊向前推进，中路的队列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正在缩短与敌军前哨之间的距离，东侧的队列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迂回前行，正在绕过一片凸起的矮丘。三路之间的间距正在同步调整。

正面交锋在午前爆发。中路军率先接敌，战线的接触一进一退地试探着彼此的宽度和硬度。左右两路在接触战开始后不久便从两侧压上，三路合围的态势正在逐渐成形。敌军在两翼的压力下开始向北收缩，像是在试探三路合围的边界是否还有可乘之隙。

苏清鸢在阵线后方策马缓慢移动着，没有冲入最前端的交锋中。她的目光在三个方向的队列之间不断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测量它们之间的间距是否还能继续缩短，是否已经快要抵达那些线路彼此重合的交叉点。午后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三路大军正在推进的轨迹照得清清楚楚，阴山北麓上正在向北移动的敌军队列正在逐渐缩短它自己的宽度。

苏清鸢策马停在阵线后方，看着前方的战场。三路大军的合围还在继续收拢，敌军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北退。她没有下令追击太远，也没有让三路大军脱离预设的范围，只是在阵线后方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背影，确认这场攻势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范围，确认那些敌军正在退去的方向不会在数日后重新折返。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的战旗吹得舒展开来，在午后的日光里翻卷出一道蓝白相间的弧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