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担忧

大军改编的三天，中军大营没有下达任何一个进攻指令。每天天亮时斥候被撒出去，沿着狼居胥山北麓的各条路线和山谷逐次推进，傍晚时分陆续折返，带回的消息在营帐之间被汇总、比对、确认，然后记录在案。那些消息像是正在被反复核对的分形与轮廓，持续地描绘着草原大军正在缓慢收拢的阵线宽度和厚度，却没有提供任何可以导向进攻的明确时机。苏清鸢每天在帐中听着斥候回报，翻看舆图上的标注，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调整阵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某个她还没有看见的缺口出现。

第五轻柔的营帐在左翼后方，离中军大帐有一段距离。他坐在帐内，面前摊着西北军交接后的文书和左翼阵地布防图，但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上面。他的目光正落在营帐帘布的缝隙处，那里透进来的光线比正午时柔和了一些，正在缓慢地偏转。他在帐中坐了片刻，朝帐外开口：“让诸葛亮速来见我。”帐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诸葛亮来得很快。他掀帘进来时衣袍上还带着营地里常见的尘土味道，像是刚从阵地巡视回来就被叫了过来。他在帐中站定，拱手行礼，声音不高：“景国公，不知找亮有何事？”第五轻柔看着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声音不高：“孔明，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诸葛亮微微直起身来，目光在第五轻柔脸上停了一下：“景国公不妨直说。亮能够办到的一定会办到。”第五轻柔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接管大乾军左翼。”

诸葛亮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否完整：“我？景国公，这可开不得玩笑。亮何德何能，担得起左翼主帅之位？”第五轻柔看着他，没有说话，直接弯下了膝盖。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诸葛亮，他并没有在试探他，也没有在说客套话，而是真的需要有人替他完成这件事。诸葛亮在他膝盖触地之前猛然伸手拦住了他，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他的声音也快了一拍：“景国公，亮接了便是。你快起来。”第五轻柔被他拦住，没有继续往下跪，也没有急着起身。他停了一下，直起身来，双手抱拳，向诸葛亮行了一个端正的军礼：“轻柔在此谢过。”

诸葛亮看着他抱拳的动作，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回了一礼，转身走出营帐时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几步路的长度消化方才那道请求中他没来得及细读的分量。他走出帐外，夜风从营地那面灌过来，把他衣袍的边角吹得微微拂动。他朝左翼阵地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拦了一下，低声自语：“能让景国公如此…”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句子补完，只是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看向中军大帐，“难道是毅国公？”

第五轻柔在诸葛亮离开之后没有立刻起身。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方才险些落下去的那片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已经拆开的信上。信是二皇子卫高旭派人送来的，字迹端正而快，像是在赶时间写的：“柔叔，这几日侄子发现，鸢姨有两次一直捂着肚子，不知原因。”第五轻柔看着那行字，目光在那“两次”和“捂着肚子”之间停住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两个短句之间的空隙重新走一遍。他忽然想起苏清鸢在军帐议事时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那个她确认他还在、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没事的眼神。那个眼神在战场重逢时温暖而笃定，可此刻当二皇子的信上的字迹落进他的视线里，那笃定忽然就变了质地，变成了一根细细的、正被他捏在手里却怎么也拉不直的线。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来，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道正在向上涌的情绪压回一个更低的位置。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对着那封信说的，也像是正在对着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确认的方向说的：“小鸢鸢，你一定不能有事啊。”营帐里安静下来。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案角那封信的边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他没有去压那封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复确认他正在读到的内容不会再有新添加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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