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巨星陨落（一）

坡底的仗快打完了。火线正在一段一段地熄，北面水头还在涨，草原大军被夹在中间，能站着的已经不多了。大乾军的兵士散在战场上，三个人一伙五个人一堆地清理残局，有人收兵器，有人捆俘虏，有人把自家伤兵往担架上抬，有人蹲在地上拿袖子擦刀。日头偏西，天边烧成一层暗橘色，跟火场里冒起来的余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

一个年轻兵士正蹲在地上，拿绳子捆一捆散落的枪杆。他叫刘二柱，入伍不到两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他捆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指正使劲往绳结里掖，嘴里还跟旁边的老卒念叨：“叔，这枪杆咱回去还能用吧？我看就磕了个印”

老卒蹲在旁边磕鞋底的泥，没抬头：“能用，磕个印算什么，老子这把刀砍卷了刃回去磨磨照样”

话没说完。

那声喊从南麓最高处滚下来。刘二柱的手停在绳结上，没继续收紧。他抬起头，耳朵先往声音的方向转了转，脸上是那种被人从背后喊了一嗓子之后先懵一下的表情。

“叔，你听见没？”

老卒的鞋底停在半空：“听见了。”

“喊的什么？”

“没听清。”老卒把鞋底磕完了，站起来往南边望了一眼，“好像是人名。”

坡上有人先反应过来了。一个传令兵正蹲在地上归拢几面散旗，手刚摸到旗杆，听见那声喊，整个人定住了。他慢慢直起腰，眯着眼往南麓最高处看。离得近的几个人也跟着他往那个方向看。

刘二柱也站起来了，绳子还在手里攥着，顺着大伙的目光往上看。坡太高了，从底下望上去，最高处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只有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被抱着。坐着的那个轮廓他认得，今天早上点兵的时候见过，景国公，第五将军。抱着的那个人他看不太清，但他认得那身甲。

“那是毅国公吧？”旁边一个收拾弓箭的年轻兵士凑过来问了一句，“怎么躺着了？”

没人接话。

老卒没看坡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还在站着的人，嘴里嘟囔了一句：“别问了。”

刘二柱还没反应过来，他往坡上又看了一眼，看见景国公低着头，脸埋在怀里那人的发顶。那个姿势他见过，他娘没的时候，他爹就是这么抱着他娘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头发白了一片。

他的手松开了。绳子从掌心里滑下去，枪杆散了一地。

“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毅国公是不是”

老卒没让他说完：“你把嘴闭上，别说不吉利的话”

坡上又下来一声。这一声跟头一声不一样。头一声是喊出来的，短、急，像一把刀劈下来。这一声是拖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拽，拽到后面已经不太像人的动静了。

刘二柱觉得后脖子发紧。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拳一会儿松开，最后只好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附近的队列已经不动了。有个百夫长正带人押一队俘虏往营地走，俘虏用绳子串着，走在前头的那个草原兵个子很高，脸上全是灰。队伍走到半道，那声喊传过来了。百夫长脚步一顿，俘虏也跟着停了。百夫长回过头往南边看，看了几息，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先停。”

“头儿，这俘虏”

“我说先停！”

百夫长把缰绳丢给身边的人，自己往坡上看。他看了有一阵，然后低下头，伸手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搁在地上。旁边几个兵士面面相觑，也把手里的兵器放下了。

刘二柱看见不远处有个独臂的老兵，正蹲在地上给伤兵缠布条。那声喊传过来的时候，老兵缠布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缠了两圈，把布条尾端掖好，拍了拍伤兵的肩膀：“躺着别动。”自己站起来，朝南边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刘二柱听见膝盖落地的那种闷响，从旁边向更远处蔓延。有人在犹豫，左右看看别人跪了，自己也跟着跪。有人没犹豫，直接蹲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一声脆响，也不躲。还有人手里拿着家伙，想放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撑着刀柄，慢慢矮下身去。

刘二柱还站着。他看了看老卒，老卒已经跪了，正低着头用袖子擦脸。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满坡满地都是低下去的脑袋。

“跪吧。”旁边那个年轻兵士扯了他一把。

他膝盖一弯，就跪下去了。碎石硌得他膝盖生疼，但他没动。他把头低下去，学着旁边人的样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坡顶那个影子始终没动。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坡上的一些碎草叶子卷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一排排低着的脑袋上。有人拿手拨了一下，有人没管。刘二柱的鼻尖上落了一片，他没有去拨，就让它在那儿贴着。

整个战场安静下来了。火线只剩下几处还在冒烟，北面的水声远远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战马的嘶鸣，但很快就被旁边的人一扯缰绳给压下去了。俘虏那边也不说话了，草原兵虽然听不懂那声喊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看得懂这满坡的人为什么跪。

刘二柱跪在那里，脑子里忽然想起前几天行军路上见过的那个背影。他那天在营门口站岗，看见毅国公从帐里出来，披着甲，头发扎得紧紧的，腰杆挺得笔直，往中军帐走，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他当时还跟旁边的人说，这元帅看着真年轻，真精神。旁边人回他一句，人家那是拿命撑着的，你可别羡慕。

他现在跪在这儿，想起来那句话，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坡顶再没传来新的声音。跪着的人谁也没起来。有人偷偷抬头往上面瞄了一眼，看见那个身影还抱着人坐着，便又低下头去。

风又吹了一阵，吹得坡顶那个人的衣角翻过来又落回去，远远的像片旗子，可又不像旗子那样绷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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