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别忘了我

坡底的号角声传上来的时候，她正扶着木栏。

右翼的弓手已经压到火线外沿，前排盾牌手把盾面立成一道墙，长枪从盾缝里探出来。左翼三队也动了，弓手先走，长枪手跟着往西面出口外侧移动。中路盾牌手把阵线推到第一道预设线，没再往前。

她看了一会儿。三路节奏都对上了。她松开木栏，手指在栏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汗痕，垂回身侧，没再攥什么东西。坡底火光映在她瞳孔里，正在变暗，不是火在暗，是她眼睛里那层映着火的东西在收。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短促，像一道被风拂过的细纹，在唇边停了一瞬。

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松开根须的树，落回它早就选定的方向。

第五轻柔的手臂在她落下那刻接住了她。手臂穿过肩头和腰侧，把她拢进怀里，扶着她慢慢坐到山坡地面上。他的手一触到她的身体就感觉到了那种正在变轻的重量。

“小鸢鸢？”

她没应。

“小鸢鸢！”他声音提了一度，把她往怀里拢紧，“你怎么了？看着我。看着我。你说话啊。”

苏清鸢靠在他怀里，呼吸很浅。她的眼睛还看着他，瞳孔里的光正在被一层合拢的薄雾收走。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你让我靠一会儿。”

“你别骗我。”他的手覆上她的腹部，掌心贴着她方才按过的位置，“是不是这里？疼了多久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瞒着我的？”

“没多久。”

“苏清鸢。”

她听见他喊全名，睫毛颤了一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真的没多久。就这几天。我想着打完了再跟你说。”

“你每次都想着打完了再说。”他声音哑了，“你出征前，在床上答应我什么？你说一根头发都不会少。你说你会完完整整的回来。可…可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以为能撑住。”

“你以为。你每次都以为。”他的手指在她腹部收紧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站在你后面，看你手按上肚子的时候，我什么感觉？我半步都迈不出去。我怕我一碰你，你就倒了。”

“那你现在不是碰了。”

“现在不一样。”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鬓角，声音闷在她头发里，“现在你已经倒了。你倒了我才敢碰你。苏清鸢，你让我怎么办。”

她没接话。手抬起来，动作很慢，手臂在半空微微颤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的脸，先是颧骨，沿轮廓滑到下颌线，指腹在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轻柔。”

“我在。”

“对不起。我失约了。”

他的手在她腹部收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别跟我说这个。军医就在坡下，我抱你下去。你撑住，听见没有？你撑住。”

“你听我说完。”她的手指搭在他颧骨和耳廓之间，微微蜷着，“此生……能认识你……这辈子，值了。”

“苏清鸢你闭嘴。”他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你别说这种话。你才三十三。你还要去江南看水，去蜀中吃辣，去海边看日出。你说过的，你都忘了吗？”

“没忘。”她笑了一下，“都记着呢。就是……去不了了。”

“你去得了。”他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我背你去。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以前让我背你，我都背了。这次也背，行不行？”

她在他怀里轻轻摇了一下头。

“那你让我陪着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乞求，“你别说走就走。你等我一会儿，等我把话说完。我有一堆话没跟你说。你记不记得燕王府那棵大魁树？你记不记得你切换心智的时候，三岁心智的你，让我给你梳头发。十一岁心智的你追着君应怜打？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煮番茄鸡蛋面，面糊了，我还说好吃，那时候你是十三岁心智”

“记得。”她的声音很轻，“你都说过好多遍了。”

“那你就再听一遍。”他的手在她背上收拢，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身体里，“你听我说完，你就不许走。你听见没有？”

“轻柔。”

“你说。”

“我有点冷。”

他立刻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腾出一只手把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肩上，裹好了又拢了拢，把边角掖在她颈侧。他的手贴在她脸上，拇指蹭着她的颧骨：“还冷吗？”

“好点了。”

“你别骗我。”

“不骗你。”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的光又淡了一层，“轻柔，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一百件都行。”

“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待在双国公府。那院子太大，你一个人待不住。”

“你别说这个。”

“你听我说完。”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去宫里，找大哥大嫂。你去云游县，找君应怜和展昭。你去哪都行，别一个人待着。”

“苏…清…鸢”

“还有。”她停了一下，呼吸比方才更浅了一些，“宋叔。当年在诏狱里对我动过刑的人，有他。你答应过我的，放他一条生路。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你答应我，别忘了。”

“我不忘。”

“还有汪直。”她的声音更低了，“那孩子，一直把我当亲姐姐。我走了，他肯定难受。你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好。”

“还有……”

“还有谁？”他低下头凑近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说，我都记着。”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来。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还有你。”

第五轻柔的手停在她脸上。

“你答应我，”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已经薄得像一层将散的雾，“好好活着。”

他没说话。

“轻柔。”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蹭了一下，“你答应我。”

“我答应不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让我怎么答应你？你走了，我活着干什么？”

“你活着，替我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替我看江南的水，蜀中的辣，海边的日出。你替我去看。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你听不见。”

“我听得见。”她笑了一下，“我在狼居胥山上看着你呢。”

第五轻柔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急促而破碎，轻的那个薄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断的丝线。

“轻柔。”

“嗯。”

“轻柔，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记得，那是…在漠南，那时候你还是苏将军，把我从俘虏营里救出来，你看着我说，你不像偷马贼。”

“轻柔，那天晚上，我去你营帐里偷看你，觉得你…咳咳…好帅。”

“小鸢鸢”

“你还记得吗？，在燕王府，你说的那句话吗？”

“哪一句？”

“那年在燕王府。你坐在我旁边，吃番茄鸡蛋面。你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他闭了一下眼：“我说，这女的不错，娶回家当老婆不错。”

“我听见了。”她轻轻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你那时候才十三岁。”

“十三岁怎么了。”她的声音更轻了，“十三岁也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按住，不让她滑下去：“那你别走。你走了，我娶谁去。”

“你已经娶了。”

“不够。”他的声音碎了，“十九年不够。二十年也不够。你答应我一辈子的，你说话不算数。”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呼吸越来越浅，浅到他要低下头凑近才能听见。她的手指还在他的脸上，指尖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变凉。

“轻柔。”

“我在。”

“轻柔，我还记得当年，你也是这样抱着我，把诏狱救出来。”

“小鸢鸢，你别走好不好，求你了。”

“对不起。小鸢鸢再也……不能陪你了。”

“苏清鸢”

“别忘了我。轻柔”

“我不忘。我一个字都不忘。”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按住，不让她滑下去，“你也别忘了我。你听见没有？你别忘了我…”

她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滑落下来，先是擦过下颌，沿着他的衣襟边缘垂落，最后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手背朝上，指尖微微蜷着，不再收紧了，也不再回握了。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她。手臂还环着她，另一只手还握着她那只落在地上的手，指节攥得泛白。他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再动一下，等她再说一个字。

“小鸢鸢。”

风从南麓吹过来，把山坡上的尘土和草屑吹得翻卷起来。

“小鸢鸢。”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叫她起床，怕声音太大会吓着她。

她没有应。

他仰起头来，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成暗橘色的天空，声音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小…鸢…鸢！”

风把尘土吹起来，在火光中形成一道移动的细影，又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托了一下，落回地面。没有人回他。火还在北麓烧着，风还在吹着，坡底的号角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有人在喊“西面出口压住了”，有人在喊“北面水头还在涨”。

第五轻柔坐在那里，怀里抱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他把她的手从地上捡起来，拢进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把她的手包住，收紧了，又松开，又收拢。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软软地垂着，不再蜷，也不再回握。

他的指尖落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丝缓慢地滑下去。手指在发梢处停了一下，收回来，落在她手边，指尖碰到她的指节，停在那里，不再动了。

坡底的号角声又响了一遍。有人在喊“北面出口破了”，有人在喊“往中路靠”。

第五轻柔没有抬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睡吧。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风还在吹。火还在烧。坡底的仗还没打完。他把斗篷往她肩上又拢了拢，掖好边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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