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巨星陨落（三）

徐达正蹲在右翼阵线后头一块平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用炭条画的行军草图，图上的火线已经用指甲掐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他左手按着图角，右手拿炭条在火线外沿五十步的位置点了一下，对蹲在旁边的右翼前锋领兵说：“弓手压到这里，火线再薄三分就放箭，放完箭别急着收弓，火线内侧往外跑的人先射腿，别射死。活的比死的值钱。”

前锋领兵拿指头在图上跟着划了一遍：“明白了。那长枪手呢？”

“长枪手跟在弓手后头，离火线再远半箭地，别太靠前。盾牌手垫后，别挡着箭路。”徐达拿炭条在图上又点了两下，“前队压到位置之后等我的号，没有号不准推。”

“是。”前锋领兵站起来要走，徐达又叫住他：“等等，告诉前队，火线内侧往北面出口挤的人，别全堵死。留个缝，让他们自己往外涌，涌出来的人不用追，让他们往北跑。”

前锋领兵愣了一下：“放他们跑？”

“放他们往北跑。跑出去几十个几百个，剩下的人心就散了，比咱们硬堵省力。”徐达把炭条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懂了就去。”

前锋领兵应声去了。徐达站起来，往右翼阵线的方向望了一眼，正要翻身上马去前队看看，坡底传来号角声，右翼开始往前推了。他翻身上了马，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正伸手去拉缰绳调整方向——

“小！鸢！鸢！”

那声喊从坡顶下来了。

徐达的手停在缰绳上。马还在原地踏着蹄子，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侧过头，耳朵往南麓最高处的方向偏了偏。

“什么动静？”旁边一个亲兵也听见了，往坡上望了一眼。

徐达没答。他勒住马，眯着眼往坡顶看。距离不算近，从右翼阵线后头到南麓最高处，中间隔着两片坡地和一截碎石坡道。坡顶上能看见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被抱着。

“那是景国公？”亲兵也看见了，“抱着谁呢？毅国公？”

徐达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他看见第五轻柔低着头，下巴搁在怀里那人的发顶，那个姿势让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在燕王府，卫峥的马受了惊，把卫峥从马上甩下来磕了头，徐妙云就是这么抱着他坐了一整夜。

“拿我的马。”徐达开口，声音不高。

“将军，马就在您胯下——”

“我说拿我的马，牵一匹备用的来。”他一边说一边翻身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丢给亲兵，“跟我上去。”

亲兵不明所以，但还是跑去牵了另一匹马。徐达没上马，他牵着马往坡道方向走，步子很快，不是跑，但每一步都比平时大。走到坡道底下的时候，他把马缰丢给跟上来的亲兵：“你在这儿等着。”然后自己往上走。

走到坡道中段，他看见了二皇子。二皇子跪在那儿，额头抵在地上，没有起来。徐达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离第五轻柔五六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苏清鸢靠在第五轻柔怀里，脸侧着贴在他衣襟上，眼睛闭着，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徐达的目光从苏清鸢的脸上移到第五轻柔的脸上，又移到苏清鸢垂在地上的那只手——手背朝上，指尖微微蜷着，落在碎石和干草之间。

他把缰绳往地上一搁，膝盖弯下去，跪了。

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没管疼不疼，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跪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轻柔。”

第五轻柔没有抬头。

“轻柔，清鸢，怎么了？”徐达又叫了一声。

第五轻柔还是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徐叔。”

“我在。”

“她说她累了。”第五轻柔的下巴还搁在她发顶，没有动，“撑到打完了才走的。”

徐达跪在那儿，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前头的碎石和干草，咽了口唾沫，把喉咙里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然后偏过头叫了一声：“老周。”

亲兵从坡道口小跑上来，在他身侧蹲下：“将军。”

“纸笔，现在。”

“现在？在这儿？”

“在这儿。我说，你记。”徐达从腰后摸出一小块旧皮子，拍在膝盖上，“先记东北。毅国公苏清鸢，永乐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一，于狼居胥山南麓，战后心力交瘁，薨。大战已毕，草原三百万大军尽数覆灭。景国公人在。就这样，一个字不许添，一个字不许漏。”

“是。”亲兵从随身布袋里摸出一小张薄纸，拿炭条在上面飞速记着。

“飞鸽传书。四份。东北军前营，卫峥亲收。西疆，秋月华收。南疆，梁红玉收。京城兵部一份。四份内容一样，别写景国公的事，信上只提一句景国公人在，什么都别说透。”

“落款怎么写？”

“燕山卫徐达。”徐达顿了一下，“别写景国公。景国公现在没心思管这些。”

“明白。”亲兵记完了，刚要起身，徐达又叫住他：“纸卷细点，鸽子腿细，卷粗了飞不稳。”

“这就去办。”亲兵猫着腰从坡道侧面下去了。

徐达还跪着，目光从坡顶收回来，往左翼的方向看了一眼。诸葛亮站在左翼阵线后方，没骑马，站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面令旗没放下。他站的地方离坡道不算近，但那声喊传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定住了，连令旗都没有挥。旗面垂在地上，被他攥在手里的那一截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旁边一个副将走过去：“孔明先生，西面出口的俘虏要往哪儿押？”

诸葛亮没答话，眼睛望着南麓最高处那个方向。

“先生？”

诸葛亮这才慢慢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俘虏先押到谷地南边，靠水边扎营，别跟北面水头挨太近。重伤的单独圈一处，军医不够就找随军郎中，能动的都叫去帮忙。”

“是。那俘虏的名册”

“名册先不急着造。”诸葛亮把令旗收起来，握在手里没动，“先清点人数，看管好，别出事。名册晚两个时辰再报。”

“明白。”

副将转身要走，诸葛亮又叫住他：“等等。派人去看看北面水头，有没有漫到俘虏区，漫了就往东边挪。今天水势有点大，我看着比上午涨得快。”

副将应了去了。诸葛亮这才把令旗搁到地上，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旁边的人看不见他脸，只看见他肩膀微微绷着，绷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了。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令旗捡起来，往坡道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他没继续往上走，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段距离往坡上看了一眼，然后把令旗夹到腋下，转身往左翼阵线的方向走回去了。走回去的路上碰见几个中层将领，都站着没动，看着他。

“都别站着了。”诸葛亮声音不高，“仗打完了，活还得干。左翼阵线没撤的撤，伤兵没抬的抬，俘虏没押的押。该干嘛干嘛。”

“先生，”一个将领问，“上面，毅国公怎么了？”

诸葛亮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他：“别问。干活。”

那将领不问了。

徐达跪在坡道上，听见了诸葛亮在下面说的那些话，没回头。他盯着坡顶看了一会儿，见第五轻柔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苏清鸢，一动不动，他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去几个人，”他朝身后的亲兵和附近的几个中层将领招了一下手，“别上去，就在坡道口站着。谁也别上去。景国公不下来，咱们就在底下守着。”

“将军，守到什么时候？”有人问。

“守到她凉了，还是这个话，谁也别上去。”徐达把马缰从地上捡起来，又放下，“守到景国公自己想下来的时候。”

几个中层将领互相看了看，都没多问，各自散了，去安排人手。一个负责辎重的将领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坡顶，低声对旁边的军需官说：“待会儿晚上的伙食，大营照常开。但坡上不用送。”

“不送？那景国公……”

“我说不用送就不用送。”辎重将领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又往坡顶扫了一下，“你送了他也不会吃。你看着点，把大营剩下的白米匀出一小袋来，搁坡道口那个石墩上，别送上坡，放那儿就行，他要是下来了，一眼就能看见。”

“放那儿他肯拿吗？”

“拿不拿是他的事。放不放是我们的事。”

坡道上，风从北面吹下来，把第五轻柔鬓角的白发吹得轻轻拂动了一下。他一直没有抬头。坡底的人远远看着那个背影，没有人往上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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