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巨星陨落（二）

谷地边缘搭了张临时桌案，两条长凳一拼，上头铺了张粗毡，毡上压着砚台和几摞纸。二皇子卫高旭坐在案后，左手按着一沓战损册，右手提笔，正往册子上记今天这一仗的数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先在心里把数对一遍才落下去。

“伤兵，左翼报上来多少？”他没抬头。

旁边的书吏翻了翻手里的单子：“回殿下，左翼伤兵三千七百有余，阵亡的还没点完。”

“先记伤兵。阵亡的等徐老将军那边汇总了再补。”他笔尖落下去，写了个“三”，又写了个“七”。

“中路呢？”

“中路伤兵两千出头，阵亡的，书吏顿了一下，报上来的数字还没核。”

“没核的先空着，别瞎填。”他写完“三千七百”，笔尖往下一行挪，正要写下一个数字，笔尖将停未停，那一画还没落完。

“小！鸢！鸢！”

那声喊就是从坡顶下来的。

二皇子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聚在笔尖底下，越聚越圆，最后落下去，在纸面上洇开一个黑点。他没管那个墨点。他慢慢抬起头，往南麓最高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下？”书吏顺着他的目光也往上看，“怎么了？”

二皇子没答。他看了大概两息的功夫，然后把笔搁下了。搁得很轻，笔杆在砚台边沿磕了一下，他站起来，绕过桌案，往坡道方向走了两步。

“殿下，这战损册？”

“先别记了。”

“那这些数字？”

“我说先别记了！”他回过头来，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但也没高太多，“你在这儿等着。”

他往坡道走。头几步还是走的，走得挺稳。走了七八步之后，脚步不自觉快了起来，变成了小跑。跑到坡道底下，他一手提着袍角，一手扒着坡道上裸露的草根，开始往上奔。靴底踩在碎石上滑了两次，他没停，手在坡面上撑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跑。

“鸢姨！”他边跑边喊了一嗓子。声音被坡道上的风吹得有点散。

坡上没有人应他。

“鸢姨！”他又喊了一声，比头一声急，脚底下也更快了，跑过一处凹坑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手撑在膝盖上稳了一拍又直起身来接着跑。旁边几个正在归拢兵器的兵士看见二皇子从面前跑过去，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跑到坡道中段的时候，看见了第五轻柔。

第五轻柔坐在山坡上，背对着坡道，怀里抱着苏清鸢。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侧脸贴着他的衣襟，眼睛闭着，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像是睡着了的模样。

二皇子的脚步骤然停了。停得太急，靴底在碎石上蹭出一声尖响，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才稳住重心。他站在坡道上，离第五轻柔还有十几步远，张了张嘴，那声“鸢姨”还在喉咙口，没有喊出来。

他慢慢往前走。走到离第五轻柔五六步远的地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鸢姨？”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怕吵着她。

第五轻柔没有抬头。

“鸢姨。”二皇子又喊了一声，膝盖往前挪了半步，手撑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他看见了苏清鸢的手，从第五轻柔的臂弯里垂下来，手背朝上，指尖微微蜷着，落在地面上。

他的手停在她手边半寸的地方，没有敢碰。

“柔叔。”他抬起头来看第五轻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抖，“我鸢姨怎么了？”

第五轻柔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苏清鸢，目光落在坡底那片正在熄灭的火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说她累了。”

“累了？”二皇子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意承认，“累了，累了就让她歇会儿，我…我去叫军医，军医就在坡下”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第五轻柔开口了：“不用了。”

二皇子停在那儿，一条腿还半跪着。

“她走了。”第五轻柔说。

三个字落下来，坡道上安静了一阵。风从坡顶灌下来，把二皇子的袍角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什么叫…叫…走了？”二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刚才还在打旗号呢。我在谷地里都看见了，中路的盾牌手动了，左右两翼压上去了，她刚才还在…”

“她撑到打完才走的。”第五轻柔的声音很轻，“最后一仗打完了，她才肯走。”

二皇子跪在那儿，手撑着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跪着，两只手慢慢收拢，攥紧了地上的碎石。

“我还没来得及”他开了口，声音被什么堵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前两天还跟她说，等仗打完了，我带她去谷地南边那条溪里摸鱼，她说行，说等忙完这一阵，我还没带她去呢。”

第五轻柔没有接话。

“她答应我的。”二皇子的声音更低了，“她答应了的。”

坡道上又安静了一阵。二皇子跪在那里，头低着，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沙哑：“柔叔，我能…我能看看她吗？”

第五轻柔把苏清鸢往他这边转了一点。苏清鸢的脸从肩窝里露出来，安静，唇角那点弧度还在，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二皇子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把那只垂在地上的手轻轻托起来，拢在掌心里，给她放回身侧去，放得很轻，放好了之后手还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鸢姨，”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低下头去，把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慢，磕下去之后停了一阵才直起来，“鸢姨，你路上慢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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