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破晓带卿归

第五轻柔跪在山坡上，怀里抱着苏清鸢，没有动。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一只手垂在他臂弯外侧，指尖微微蜷着。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拢住，收紧了，又松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软软地垂着，没有回握。

“小鸢鸢。”他叫了一声。

风从坡顶灌下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拂动了一下。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那缕碎发拨回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停。

“你歇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她商量一件很平常的事，“歇够了咱就起来。地上凉。”

她没有应。

他把她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一些，像她平时靠着他打盹时那样。她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唇色比平时淡，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他盯着那点弧度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她只是睡着了，只是这一觉比平时沉一些，沉到他不叫醒她，她就一直睡下去。

“小鸢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别闹了。”

坡道上有人上来，脚步很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回头。那人站了一会儿，又退了下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坡底的火线一段一段地熄了，余烟还在往上飘，被风扯成薄薄的一片，散在暗橘色的天边。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地铺在山脚下，像一片落在平地上的碎星子。他抱着她坐在坡上，看着那些灯火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眨，酸得厉害，眨了一下，再睁开时，坡底的号角声已经停了。

“你听。”他低头对她说，“打完了。咱打赢了。”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掌心里，软的，凉的。他把她的手拢紧了一些，想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渡了一会儿，她的手还是凉的。

“你是不是冷了。”他把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肩上，边角掖在她颈侧，掖好了又拢了拢，“冷了你跟我说。”

她没有说。

他坐在那里，从天黑坐到夜半，从夜半坐到坡底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山风一阵一阵地灌下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又落下，他把裹着她的斗篷又紧了紧，自己的后背露在风里，没有去管。

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从诏狱里被抱出来，也是这么靠在他怀里，手指还勾着他衣襟的边角。他低头叫她，她没应，他当时心里慌得厉害，一路抱着她往外跑，生怕慢一步她就没了。可那时候她还有气，胸口还在起伏，手指还会在他掌心里蜷一下。

这一次，她的胸口没有起伏了。

他把手贴在她颈侧，贴了很久，贴到自己的指尖都冻僵了，还是没有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他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覆上去，又贴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小鸢鸢。”他的声音哑了，“你别吓我。”

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色的时候，坡顶的风小了一些。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她的额头是凉的。他贴了很久，久到自己的额头也被她焐得凉了，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从眉心摸到发际，指腹慢慢地、仔细地抹过去，像是在替她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鸢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终于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我带你回家。回到我们的小院。”

天亮了。

他把她的手臂拢回身侧，把斗篷的边角重新掖好，然后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慢慢站起来。膝盖在起身时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内部卡住了，他停了一息，等那阵卡顿过去，才站直了，把她往怀里拢稳。

从南麓最高处到营地的路不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脚。坡道上还留着昨夜踩乱的碎石和干草，他绕着那些碎石走，怕颠着她。走到坡道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快到了。”他说。

沿途还跪着一些兵士，看见他抱着她走下来，纷纷低下头去，让出一条足够他通过的路。有人想上前搭把手，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抱着她穿过营地，穿过那些正在收拢的队列和正在熄灭的余火，一直走到她的营帐前。

他弯腰掀帘时把她又拢紧了一些，怕帘布的边角碰到她。

走进帐内，走到床边，他把她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那年一样，像她只是睡着了、不能惊醒。他在床沿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然后伸出手，把落在她颊侧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去，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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