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吉普的雪

慕尼黑，腊月初三。

五个使臣刚起身，门被推开。一个德意志信使冲进来，靴底带雪，跪在长桌前，双手举上一封没有火漆的信。

"从极北之地传出来的。"

德意志使臣接过来，展开。信纸只有一行字，墨色极深，像是用刀尖刻的。

他念出声：

"半年之内，把沙俄帝国皇室及沙俄官方的人，交到边境城市吉普。西欧所有公国，不交、晚交者，半年之后，我亲自来取。到时候杀错了，后果自负。"

信纸落在桌上。

法兰西使臣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这是要人。"

"要人？"意大利使臣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底，"沙俄皇室多少人？沙俄官方多少人？三万？五万？他一个人一剑，杀得完吗？"

"杀不完。"丹麦使臣把酒杯放下，"所以他让我们送。"

奥匈公国的使臣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头："吉普在哪儿？"

德意志使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去，停在东边一处空白："边境。他的地盘。"

"我们的人，送到他的地盘上。"法兰西使臣说，"这不是交人，这是送葬。"

"那就不交。"意大利使臣说得干脆，"沙俄是沙俄，我们是我们。他灭了沙俄，关我们什么事？"

德意志使臣没接话。他盯着地图上那条从极北往南延伸的线，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你们还记得，沙俄的使臣去年来过慕尼黑吗？"

桌边静了一下。

"记得。"法兰西使臣说，"他坐在那个位置，说沙俄幅员万里，兵百万。"

"他现在在哪儿？"

没人回答。

壁炉里的木柴爆了一下。

丹麦使臣开口，声音很平："我算了一笔账。从中秋节到腊月初一，三个多月，灭了沙俄。五万里雪原，雪地是血色的。半年之后，如果他真来"

他停住，没往下说。

意大利使臣的手指在酒杯上敲了两下："那我们就联合。五个公国，兵力加起来"

"加起来多少？"奥匈公国的使臣打断他，"沙俄兵百万，现在在哪儿？"

"沙俄是沙俄！"

"沙俄也以为自己是沙俄。"

长桌边彻底静了。

德意志使臣把信纸折起来，推到桌子中间："半年。"

"半年之内，我们把人送过去。"

"你同意了？"意大利使臣声音拔高。

"我没有同意。"德意志使臣看着他，"我在算，半年之后，如果他亲自来取，取走的是沙俄的人，还是我们的人？"

法兰西使臣低声说了一句："杀错了，后果自负。"

"对。"德意志使臣点头，"他说的是'杀错了'。不是'杀错了你们负责'，是'后果自负'。他会杀，杀谁，他说了算。"

意大利使臣不说话了。

奥匈公国的使臣伸手，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回桌上："吉普。"

"吉普。"

"那就送。"

永乐二十年，六月。

吉普城外，雪没有化。

极北之地的雪终年不化，六月也一样。雪原白得刺眼，只有城门口那一片，是暗褐色的，冻硬了，一层压着一层，看不出最初的颜色。

五队人马从五个方向来，在城外三里地停下，谁也不肯先动。

德意志的车队最早到，押着沙俄三位大公、两名枢密大臣。法兰西押着沙俄驻法使节一家十七口。意大利带来了沙俄商会会长和他的账房。丹麦押着两个沙俄海军将领。奥匈最后到，车上是沙俄皇室旁支，一共四十一人。

五队人马在城外对峙了三天，谁都不肯把车赶进吉普。

第四天，德意志使臣下了车，走到中间，对着北方拱了拱手："人，带来了。"

没人应。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雪沫，落在那些暗褐色的旧痕上，又露出底下的旧色。

第五天清晨，吉普城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军队，没有仪仗，只有一个人站在门里。斗篷是暗红褐色的，和城门下那片冻硬的地一个颜色。

五队人马的车队，一辆一辆，被牵进城里。

那天下午，五国的使臣都站在城外，谁也没敢走远。

天黑的时候，丹麦使臣先开口，声音有点抖："一个时辰了。里面……一声都没响过。"

"沙俄皇室三十七口，加上官方一百二十余人。"法兰西使臣盯着城门，"一个时辰，一百五十多个人。"

"他一个人。"意大利使臣说。

"一个人。"

"没有喊声？"奥匈公国的使臣问，"没有求饶？没有"

"没有。"德意志使臣打断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

丹麦使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你们知道最吓人的是什么吗？不是他杀了多少人。是他一句话都没说。"

"一句话都没说。"法兰西使臣重复了一遍。

"沙俄使臣去年在慕尼黑，说了整整两个时辰。"丹麦使臣的声音低下去，"他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城外没人再说话。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吉普城门开了。

那个人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一把剑。剑上没有血，鞘是干的。

他从五国使臣面前走过去，没有停，没有看，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斗篷的下摆扫过雪面。雪是白的。

只有城门下那一片，又厚了一层。

五个人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回头。

过了很久，德意志使臣才转身，对随员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陛下，惹东方大乾，也别惹血色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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