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守拙峰,第九十九盏灯灭了。
余烬蹲在门槛前,一根一根掰开那只手。手还有热气,攥着半截白玉簪,断口上嵌着一粒铁屑。
刀砍的。
他抬头看灯座。上头三个字刻得比别的灯都深:周无咎。
老头六十八。上个月孙禾翻簿子的时候还说过一句,守拙峰的守夜人,寿数还有三年。
可这盏灯是自己灭的。风能把火苗吹歪、吹得贴住灯壁,吹不灭。
按规矩,灯灭一声,人死报讯。余烬起身去抓廊下那根钟绳。
抓到了,没拉。
因为他心口有个地方,忽然有人说话。
那人说,帮我把簪子还给她。
余烬还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门外的雨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来的不止一个。四五个人的脚踩在泥水里,一脚比一脚重。
他站起身,把那半截簪子塞进袖子里。
门被推开了。
“哟。”
罗七站在门口,一身青布袍子被雨打湿了半边,腰上挂着一块“丙”字木牌,身后跟着四个人。
“死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周无咎,皱起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真死了。”他说,“我还以为孙执事哄我。”
“罗师兄。”余烬说,“守灵堂不能进外人。”
“谁说的。”
“守拙峰的规矩。”
“守拙峰的规矩,管得了外门?”
罗七笑了一声,抬脚跨进来,鞋底在砖地上踩出一串泥印。
“你叫余烬。”
“是。”
“守了四年夜,一个月拿三十文。”
“是。”
“那你知不知道,”罗七走到他面前,“守拙峰的人死了,山上要收‘守灵份子’。”
余烬没有立刻说话。
守灵份子——这东西他听过。外门弟子死了,家里要给执事送钱,叫“丧仪”;守拙峰这种地方死了人,反过来要被外门收一笔“份子”,说是“压晦气”。
四年里他替六个人办过丧事。
这钱,他一次也没交过。
“我不知道。”他说。
“现在知道了。”罗七伸出手,“一百文。”
“我没钱。”
“你没钱?”罗七低头看了看周无咎的席子,“他没钱?”
“他的钱早花在灯油上了。”
“那他总有点遗物吧。”
罗七抬脚,一脚踩在席子边上。
那一脚踏得很准。席子底下压着一只旧布包,是余烬刚才从老头怀里摸出来、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东西——里面是半块干饼、一支旱烟锅,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筷。
布包被踩开,东西滚了一地。
旱烟锅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罗七脚边。
余烬看着那只旱烟锅。
他记得这只锅。四年了,每天晚上老人在门槛上坐着,就是拿这只锅点烟,一锅还不够,有时候两锅。
“捡起来。”他说。
罗七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捡起来。”
屋里静了一瞬。
罗七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旱烟锅,又抬头看了看余烬,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一个拖灯奴,”他说,“跟我说‘捡起来’。”
他抬起脚,鞋底在旱烟锅上碾了一下,碾完才挪开。
黄铜的锅身凹了一块。
余烬往前走了一步。
罗七身后四个人立刻往前压了半步。
余烬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那四个人,又看了看罗七,最后低头看了看那只凹了的旱烟锅。
然后他蹲下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干饼,竹筷,旱烟锅。
捡完,站起来,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供案上。
“没劲。”罗七说。
他往堂里扫了一圈,随手抬脚,踢翻了门口那盏长明灯。
灯灭了,油洒了一地。
“这盏也别点了。”他说,“省点油,给活人。”
余烬看着那盏灯。
第六十三盏。底座上刻着一个他记不得是谁的名字。
“走。”
罗七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余烬。”
“嗯。”
“三天。”
“什么三天。”
“三月初十之前,一百文送到丙字院。”他说,“送不到,你自己下来拿。”
人走了。雨还在下。
余烬站在堂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生气。或者说,生气这件事在他这里是分开的:一部分是火,一部分是账。
火压在胸口,烧得很快,一会儿就没了。
账不一样。账是拿刀刻的,刻上去就不会消。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罗七,三月初七,踩了周无咎的遗物,踢灭第六十三盏灯,要一百文。
记完,他又补了一笔。
周无咎,三月初七,死。灯自灭。手里攥着断簪。断口有铁屑。
这两笔写在一起,看着不像一回事。
可余烬心里有个地方,觉得它们是一回事。
记完,他走过去,把第六十三盏扶起来。
灯座被踢歪了,他用袖子把油擦干净,重新添油,点火。
火苗起来,他对着火看了一会儿。
“对不住。”他说。
收拾完这些,天已经过了半夜。
余烬坐在蒲团上,把那半截簪子拿出来。
冷香还在。
从指尖凉到手腕,再往上是心口,那道月牙形的旧疤。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守拙峰上有规矩:死人的东西不能碰,碰了会被缠上。
可他已经碰了。
那就听听看。
他把气收回去,收到最底,压成一粒。
然后闭上眼。
雨声很大。
风从门缝钻进来,灯影在两壁晃。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房梁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木盆里,听见守拙峰下面某块石头在渗水。
这些声音都在外面。
凉的那个地方,在里面。
他把注意力往里收,像把灯罩拢紧,拢到只剩中间那点豆大的火。
然后——
“簪子……”
很远,很碎。
余烬没动。
他咬住牙,让那片凉往心口更深处沉。
忽然:
“周大哥,你这刀,能给我切豆腐吗。”
一个姑娘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
然后是一片白。
再睁眼的时候,人已经趴在地上。
半边脸贴着砖。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白气。那气从胸口里出来,比冬天的哈气浓,白得像一小段绸子,在青白的灯火里浮了一浮才散。
他撑着坐起来。
供案上的簪子在发烫。
手不觉得烫。烫的是眼睛。
余烬看了它很久,伸手拿起来。
冷香再一次漫进来,这一次不只是一缕,是把整个堂里的空气都换了一遍。旧纸、雪水、石头,还有一点极淡的烟味。
他闭上眼。
没有画面。只有一样东西,很慢地从心口往下沉,沉进小腹。
然后炸开。
热。
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火顺着骨头缝往上走,走过脊背,走过肩膀,走到手,走到脚。每一处走过的地方都疼,是冻了十七年的一截旧绳子被人一脚一脚踩开的那种疼。
他咬住牙,没叫出声。
守拙峰上没人会来救他。
烧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东西。
碎片。
一条巷子,湿的,两边是矮墙。
一个姑娘站在巷口,抱着一盆豆腐,冲谁笑了一下。
然后是雨。
然后是刀。
一把刀从左边过来,砍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断了,飞到半空里,白森森的。
余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忽然很难受。
怕是谈不上的。那是一种很旧的、说不清的难过,像小时候丢了什么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火走到手腕停了。
余烬喘着气,低头看手。手背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
他动了动指头。
感觉到风了。
风从门缝进来,绕过供案的角,撞在东墙第三盏灯的灯罩上,碎了一下,再往西去。他知道那阵风走过的每一寸。
火烧过去以后,脑袋里多了东西。
脑袋里多了一双手。
有人握着他的手,从起手、沉肩、翻腕,到刀落,只用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到他能看清每一处关节怎么转。
《断水三式》·截。
只有一式。
余烬跟着那一瞬的手感,空手比了一下。
不对。
方位、角度、力都对,可最后那一下断在哪里,他不知道。像一句话说到“你”,后半句被人拿剪子剪掉了。
七分。他使出来的,只有七分。
余烬站起来,走到供案前。
他想试一试。
案上放着一只旧陶碗,是周无咎平时喝水的。
他没打算用碗试。太贵,摔了没处买。
他把目光落到墙角的柴堆上。
最上面那一根,有手腕粗。
余烬走过去,站定。
起手。
沉肩。
翻腕。
“啪。”
柴断成两截。
他愣了一下。
打断柴不算什么。练气三层的人用点力气也能打断。
他在意的是那一下的手感。
力从手腕翻过去的那一瞬出来。柴从断口往里三寸先裂,然后才顺着他落刀的线开。
那一刀,是从里面破的。
余烬捡起断柴,看断口。
断口不平,有毛刺,是被震断的。
他心里有点发凉。
这一手要是落在人身上……
他没想下去。
还有一样东西。
一股热,沉在丹田里,压着,像一撮埋得很深的火星。
他试着碰了一下。
丹田里那点火猛地涨起来,气从三层一路冲上去——四层、五层、六层——到六层才堪堪停住。
余烬整个人被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
他伸出手。
手掌按在砖地上,没用力。
“咔。”
一块青砖裂成三瓣。
余烬看着那块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气收回去。
压回三层,停在三层。
刚才那一下是六层。
借来的。
那点火在丹田上面浮着,烧得很快。烧完,他还是三层。
他蹲下去,把碎砖拼回原处,用脚把缝踩平。
石头地这么老了,裂一块不稀奇。
坐回蒲团上,他把断簪重新包好。
十日。
这个数就在他心里,像有人刻上去的:这枚念,十天之内得还。
不还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还”这个选项,从来就不是选项。
天亮之前,雨停了。
余烬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西门外的雨雾。
孙禾是卯时来的。
来了三个人。孙禾披着油布走在前头,后头跟着两个抬尸的杂役,抬着一卷草席。
杂役把草席摊开,把周无咎抬上去,动作很熟。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
褥子底下漏出一小滩水。
“轻。”抬肩膀的说。
“人死了都轻。”孙禾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一支秃笔,舔了舔笔尖,在纸上记了一行。
“记什么。”余烬问。
“记他怎么死的。”
“睡着死的。”
“睡着死的。”孙禾写下,“寿六十八。”
余烬看着那行字。
“他寿数还有三年。”
孙禾的笔停了一下。
“簿子上是这么写的。”他说。
“那就是少算了。”
孙禾没有接话。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才抬头看地上的油渍,还有被扶起来的那盏灯。
“怎么回事。”
“罗七来了。”
“丙字院的?”
“嗯。”
孙禾走到第六十三盏底下,看了看灯座,又看了看地上的油印子。
“他来干什么。”
“收份子钱。”
“你给了?”
“没有。”
孙禾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该来守拙峰。”
“他说守拙峰不归自己管。”
“放屁。”孙禾说,“守拙峰再穷,也是宗门的峰。”
余烬没有说话。
孙禾在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供案前停下。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一百文。”
“我有。”
孙禾看着他。
“你有什么。”
余烬没有解释。
他只知道,三天前他挑水回来,看见罗七从药庐峰后山下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露出了药庐峰的捆药绳。
这件事他记着。
“孙执事。”
“嗯。”
“守拙峰的人死了,是不是要报丙字院。”
“谁说的。”
“罗七说的。”
孙禾的脸沉了下去。
“不用报。”他说,“守拙峰的事,报到承天峰。”
“……”
“记住了。”孙禾说,“以后谁跟你说要报丙字院,你就当他是放屁。”
他走了。
余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有点不一样。
以前孙禾说话,总是留三分。
今天他一分都没留。
他在心里想一件事。
罗七要收守拙峰的“份子钱”,孙禾不让。
这不是钱的事。
是守拙峰这最后一点地盘,谁也想要。
余烬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孙禾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被踢灭又点上的灯。
看了两息。
然后才走。
他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了。
余烬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三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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