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拾烬

一百文，余烬拿不出来。

守拙峰点灯人一个月三十文，四年攒下来一百四十多文，前年冬天给一个冻死的杂役买了口薄棺，花掉一大半。

剩下的钱，他数过，四十七文。

初八早上，他把钱袋翻出来，倒在桌上数了一遍。

四十七。

还差五十三。

他没有去借。

守拙峰的规矩，借钱要立字据，字据要报到孙禾那里。报到孙禾那里，就等于报给全宗：守拙峰的点灯人，连一百文都拿不出。

在这个山头上，穷不丢人，穷到被人知道才丢人。

初八下午，丙字院来了两个人。

罗七没来。来的是两个杂役，一个姓吴，一个姓杜。

“余烬。”

“嗯。”

“罗七哥说，你那一百文，可以先欠着。”

余烬没有说话。

“不过——”姓吴的搓了搓手，“峰上的灯油，能不能匀一点给我们。”

守拙峰的灯油是宗门按月拨的。这个月分到三斤，孙禾留了两斤，给了他一斤。

一斤灯油，镇上卖六十文。

“你们要多少。”

“也不多。”姓吴的说，“半斤。”

余烬转身进了堂里，把油壶提出来。

倒的时候，他倒得很慢，一边倒一边看。

半斤是三十文。他就倒了二十四文的量，剩下的留在壶底。

“就这么多了。”他说。

姓吴的接过去掂了掂，没吭声。

他掂的那一下，余烬看在眼里。

二百钱，半斤不到。姓吴的知道少了，可他没说。

他不说，说明罗七交代的是“随便拿点就行”，不是“必须拿够”。

那就奇怪了。

一百文钱，罗七不要，退一步要灯油；灯油也没说要多少，随便拿点就行。

这说明罗七也不图钱，也不图油。

他要的是“守拙峰的人肯低头”这件事。

余烬把油壶收回去。

“余烬。”姓吴的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罗七哥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识相点，以后山上死了人，先报丙字院。”

“……”

“报了，才有人来抬。”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不客气：

守灵堂的死活，以后归丙字院管。

他们走的时候，姓杜的回头看了一眼守灵堂，眼神有点怪。

余烬记住了那个眼神。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困是困的。可心里有个东西在响，像一根绷紧的线。

他把蒲团挪到供案后面，靠着墙坐下，把断刀横在膝上。

他先做了一件事：练那一手。

“截”他只使过一次，打断了一根柴。

柴不会还手。

余烬把刀横着举起来，对着空气比了一遍。

起手，沉肩，翻腕。

力从腰上起，过肘，到腕。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周无咎使刀的时候，是双手还是单手？

幻境里那个男人，包袱压在右肩，脖子上一根扁担的压痕——那是挑担子的，不是使刀的。

可那双手的记忆里，起手是“沉肩”，不是“抬肩”。

沉肩的起手，是左手的刀。

余烬把刀换到左手。

起手。

沉肩。

翻腕。

这一次的手感，完全不同。

右手使“截”，像是拿一根棍子往上一顶。

左手使“截”，是顺着什么东西的边切进去。

他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刀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不是他停的。

是刀自己停的。

像一个字写到最后，手知道该收笔了。

余烬把刀放下，看着自己的左手。

“左撇子。”他说。

那天夜里，他还做了第二件事。

把后门的木棍换成了两根，又多搬了一口旧锅倒扣在门后。

锅底薄，一推就响。

换完，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

外头只有雨声。

三更天左右，后门那边响了。

很轻。

有人在拔那根顶门的木棍。

拔得很慢，怕出声。

余烬睁开眼。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没有点灯。

守灵堂里只有那六十一盏长明灯，火苗豆子大，照不到地上。

他光着脚，走到供案侧面，站在阴影里。

后门那边，木棍被抽出来了一根。

然后是第二根。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进来。

余烬看清楚了。

是姓杜的。

姓杜的往里看了一圈，看见灯都亮着，堂里没人，才侧着身子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短铲，腰上挂着一个布袋。

走向供案。

供案上放着一个木匣，里面是周无咎留下的东西：半块干饼、竹筷、凹了口的旱烟锅，还有几件旧衣。

姓杜的伸手去拿。

“别动。”

姓杜的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

余烬从阴影里走出来。

“余……余烬。”

“嗯。”

“我……我路过。”

余烬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姓杜的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供案边上，背抵住了桌沿。

“你别过来。”他说，“我有刀。”

他手里是铲子。

余烬又走了一步。

姓杜的抬起铲子，朝他拍过来。

铲子不重，走得也不快。练过两天把式，可没真打过人。

余烬看着那把铲子过来。

脑子里那双手醒了。

起手。

不是格挡。

是往里送。

他侧身半步，让铲子从肩头擦过去，右手顺着铲柄往里一抹。

“咔嚓。”

姓杜的惨叫了一声，铲子落地。

他的右手腕软软地垂着，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余烬退后一步。

姓杜的抱着手腕，疼得满头是汗，靠在供案上喘。

“你……你会……”

余烬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他没有用力气。

一点气都没用。

只是“截”那个角度，切在手腕外侧那根骨头上。骨头不长在那儿，一碰就断。

这是七分。

七分已经能断一个人的手腕。

那三分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他打断的是姓杜的右手。

一个杂役，右手断了，明天早上挑不了水、劈不了柴、拿不了筷子。

全丙字院都会知道他的手是断的。

“滚。”

他说。

姓杜的愣了一下。

“什么。”

余烬没有让他滚。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

“手给我看看。”

姓杜的往后退：“你要干什么。”

“断了三处。”余烬说，“腕骨、第二掌骨，还有一根筋。”

“……”

“筋没断，接得上。”

他把姓杜的手腕托起来，捏了两下。

姓杜的疼得直抽气。

“忍着。”

余烬捏住了骨头的两头，往上一送。

“咔。”

姓杜的叫了一声，然后愣住。

“不疼了。”

“没接好。”余烬说，“三个月别用力。”

姓杜的抱着手，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废了，”余烬说，“罗七会再派一个来。”

他站起来。

“回去说，你自己摔的。”

姓杜的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余烬站在堂里，听着外头的脚步声一路远去。

然后他走到后门，把木棍重新顶好。

他知道这事没完。

姓杜的回去，一定会说。

可他不怕。

一个杂役半夜摸进守灵堂偷东西，被人打断手腕——这件事他自己说出去，比什么都丢人。

而余烬会怎么做，他想不到。

余烬坐回蒲团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四年前他刚到守拙峰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那时候他瘦得跟麻秆一样，别人推他一把，他往地上一坐，坐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

后来他开始练气。

练着练着，胆子反而小了。

因为知道了什么叫“有东西可以失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断了一个人的骨头，又接上了。

那天后半夜，他坐在蒲团上，把那半截簪子拿出来。

冷香又起来了。

他知道十日的期限在走。

可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还。

他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画面扑上来。

可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

一座石桥。

桥面上的石板被磨圆了，中间凹下去一线。

一个***在桥中间，二十出头，背着个包袱。

往前走一步。

又退回来。

然后转身，下桥，回山。

第二年还是这样。第三年，第四年。

画面快了起来，像有人把一本书连着翻。

余烬记不清是哪一年，只记得中间有一段，桥上晒了鱼，腥味很大。***在鱼摊旁边，站了很久，久到摊主收了摊。

桥那头有个妇人在切豆腐。

刀不快，她也不使力，一刀一刀。

余烬看着那个妇人。

看不清脸。画面是碎片的，脸那部分总是糊的，像被水泡过。

可他能看见她的手。

很稳。切豆腐的手都很稳。

画面翻到某一页，男人在桥上站了很久。

那一页有其他东西：一个孩子跑过去，撞在他的腿上；一个卖鱼的挑着担子从桥上过，扁担在桥栏上磕了一下；一只狗趴在桥头晒太阳。

男人一直站着。

天黑了他才回去。

又翻过去几页。

有一页是雨天。桥上没人。男人一个人站着，衣裳全湿透了。

一站就是半天。

还有一页，是夜里。

桥上没有灯，只有月光。***在桥中间，靠着桥栏。

那一页特别长。

余烬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那一段时间里，男人一直没动。

后来他动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了很久，又塞回去。

余烬看不清那是什么。

可他知道，那是半截簪子。

再往后，男人的背驼了，走路要拄一根棍子。

他还是站在桥中间。

四十六年，中间隔着这么一座桥。

最后一张画面里，男人已经很老了，瘸着一条腿。

他在桥上站得比往常久。

然后转过身。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余烬睁开眼。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他知道那座桥在哪儿。

青芜镇，镇口，石桥。

他去过——不对，他没去过。他只在四年前下山领棉被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

可那个男人的四十六年，现在在他脑子里。

一年一页。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胸口那片凉倒还在。另有别的东西。

像有人把一件很旧的事塞进他怀里，说：你拿着。

余烬把簪子拿起来，对着灯看。

断口那粒铁屑，在火光底下亮了一下。

四十六年。

一个***在桥这头，一个妇人在桥那头。

中间隔着二十步的路。

他忽然明白周无咎为什么说“她不知道我死了”。

她早就知道他死了。她不知道的是：

这四十六年，他一天都没走远。

余烬把簪子收好。

十日。

他得在十日之内，把这句没说完的话说完。

可他不知道“说完”是什么样子。

是把簪子还给她？

是告诉她他死了？

还是告诉她，那个男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了四十六年？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件事。

这些都不是他能替周无咎做的事。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把话带到。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两样东西放进怀里。

断簪。

还有那把断刀。

放断刀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这把刀是从葬骨林里挖出来的，是他爹的，可也是“遗物”。带着它下山，万一被人看见，说不清。

可他还是带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一样跟父亲有关的东西。

然后他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六十一盏灯。

“我今天下山。”他说。

“要是我回不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没人回答他。

他关了门，插上门闩，从外面把门锁上。

锁是旧的，钥匙只有一把。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守灵堂的门板上有雨水留下的痕，一道一道，从上往下。

四年了。他每天进去，每天出来。

今天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就几天。”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下山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