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把那片骨摊在掌心里,看了一夜。
天亮之前,孙禾果然来了。
没带抬尸的,一个人,披着那件旧油布,站在门口先看灯。
“又灭了。”
“油见底了。”余烬说,“夜里添过一回,没添够。”
孙禾走到第九十九盏底下,仰头看。
看了有一会儿。
“油见底,芯会黑。”他说,“你这芯是黑的。”
“是。”
“那你怎么点着的。”
余烬没答。
孙禾转过身看他。那目光还是不重,像在称斤两。称完了,他没再问,从腰上解下一个小布包,扔在供案上。
“这是什么。”
“灯油。”孙禾说,“上头的份例。这个月守拙峰分到三斤,我留两斤,给你一斤。”
余烬看着那个布包。
一斤灯油,在镇上卖六十文。
“您昨儿说,守拙峰的事不用报丙字院。”余烬说,“今儿又给我一斤油。”
“两码事。”孙禾说,“话是我说的,油是份例。”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余烬。”
“嗯。”
“这灯,你别老点。”
“为什么。”
“守拙峰九十九盏,亮六十二盏,是宗门默许的。”孙禾说,“你把它点着了,别人就得问,谁让点的。”
“没人让。”
“那你就是自己点的。”孙禾说,“自己点的,出事自己担。”
他走了。
余烬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在雾里变小。
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禾进门先看灯。可他刚才看灯的时候,眼睛落在灯座上。
孙禾知道那道缝。
余烬坐在蒲团上,把骨片摊在掌心。
三十七。
葬骨林的碑上有一百一十三个数字,三十七是其中一个。
他记得那块碑。三年前清草,清到最里头,看见一块新碑,土是新翻的,碑面上爬满黑苔,数字像是被人用袖子擦过一遍。
当时他以为是新葬的人。
现在他想,那块碑底下大概也是空的。
骨片边缘磨得很圆,刻了有些年头。刻字那人手上的劲道,和刻灯座名字的不一样——刻灯座走刀稳,这个刻得急。
“灯在人在”四个字挤在一起,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的人趴在地上,一口气刻完。
余烬把骨片收进贴身的布袋,和那截断簪放在一处。
两样东西挨着,隔着油纸,都不出声。
那天中午,他去了葬骨林。
他没送人,也没清草。一个人去的。
林子外沿的碑他闭着眼都能数。可从六十九号往里,草就深了,有些地方草长到膝盖,走一趟裤脚全湿。
他先找的是三十七号。
一排一排数过去。
三十号,三十一号……三十七号。
碑是白的,矮,一米不到。
土是旧的,结了板,上头长了一层薄苔。
余烬蹲下来,先在碑上摸了一遍。
数字“三十七”刻得浅,边角被磨圆了,刻得久了。
他伸手在碑脚挖了两下。
土很硬,指甲抠不动。
他换了个法子,拔了一把草根,用草根去戳。
戳到两寸深,指尖碰到硬东西。
不是石头。
余烬把土扒开。
一只陶罐。
罐子是新的。
比葬骨林里那些装骨灰的罐子小一号,釉面还发亮,一点土沁都没有。罐口用蜡封着。
他把罐子捧出来。
很轻。
轻得不像装的灰。
封蜡一掰就碎。
罐口一开,一股气味涌出来。
气味不臭。
是焦糊味。
罐子里有灰。
灰是灰白的,很细,只铺了浅浅一层。
余烬拈了一点在指尖上搓。
不涩,也不沉。
是烧过的木灰。
他捧着那只罐子,蹲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三年前,他清草清到这块碑,看见土是新翻的,以为是新葬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人挖过这只罐子。
挖的时间,就在土翻新那几天。
他把罐子放回去,把土填上,一层一层拍实。
拍完,把碑面擦干净。
然后他坐在地上,想了一个问题。
搬空这只罐子的人,为什么要搬。
骨灰有什么好拿的。
如果不是拿骨灰。
是拿别的。
余烬低头看那只罐子刚才的位置。
他把土又扒了一遍,这回比刚才深。
罐子底下压着一块布。
粗麻的,只有巴掌大,被土压得发硬。
他把布抖开。
布上绣着半个字。
余烬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
认不出来。
字他认得。可那半个字只剩三笔——一横,一撇,一竖。
剩下的部分,齐着边被剪掉了。
他把布收进怀里。
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三十七号。
碑上有数字,罐子是空的,底下压着半块布。
这三样东西,跟周无咎灯座底下那片骨,是同一件事。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回山的路上,他绕了一段,从守灵堂后头过。
在后墙根底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葬骨林的影子。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
孙禾不能问。
张执事更远,问了等于没问。
至于丙字院那些人,说了就是找死。
他忽然觉得,怀里揣着的东西,比它看起来重得多。
那天下午,余烬又下了一次山。
镇上赶集的人散了,街面剩些烂菜叶和踩碎的泥。他从石桥上过去,走到桥中间停了一下。
桥栏是青石的,被摸得发亮。他往下看,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感觉到。
满娘的摊子收了。
门板上了半扇,剩一条缝。余烬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磨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他抬手敲了两下。
磨声停了。
“谁。”
“我。守拙峰的。”
里面静了一会儿。
门板抽开一条缝,满娘站在门后,围裙上沾着豆渣。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空着的手一眼。
“东西我收下了。”她说,“你还来干什么。”
“我说了,明天还来。”
“我没答应。”
“您也没说不让来。”
满娘看着他,看了几息,把门板整个抽了。
“进来吧。”她说,“站着说话,街上人看着。”
屋里很小,一张桌,两条凳,墙角一口磨。豆腥气很重,混着柴火味。
小灶上还温着一锅豆浆。她拿勺子搅了搅,撇掉上面一层沫,舀了一碗,往里头兑了小半勺糖。
“坐下说。”她说,“站着像讨债的。”
余烬在凳子上坐下。
凳子两条,一条腿短半寸,坐上去晃。他把脚垫在短的那条底下,就不晃了。
满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她重复了一遍,“他四十六年前上山,比你大几岁。”
“说吧。”
余烬捧着碗,没喝。
“他一年下山一趟。”
满娘的手停在桌沿上。
“从守拙峰下来,三百六十级台阶,过碎石坡,穿半片林子,走到镇口那座石桥上。”
“他在桥上站一会儿。”
“然后回头,回山。”
满娘的呼吸慢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
“他死了,我给他办丧事。”余烬说,“办丧事的人,得知道他这辈子去过哪儿。”
这是谎话。他自己也知道。
可他不能说“我看见的”。
满娘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东西比信更旧——像有人替她把一件藏了四十六年的东西,从柜子底下拖到光底下。
“一年一趟。”她低声说。
“一年一趟。”
“四十六年。”
“四十六年。”
满娘低下头,两只手撑在桌上。
撑了很久。
再抬头的时候,眼睛红了,可没有掉下来。
“那我问你一句。”
“您问。”
“他站在桥上,看得见我。”
“看得见。”
“那他为什么不过桥。”
余烬没有立刻答。
豆浆已经不烫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他知道答案。
可答案不在他手里。骨头上写着“三十七”,簪子的断口是被人砍的,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一层,他还没摸到。
“我不知道。”他说。
满娘看着他。
“你说你给他办丧事。”
“是。”
“办丧事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余烬说,“我要是编一个,您听着顺耳,可那是假的。”
满娘不说话了。
她转身走到墙角,从磨盘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半截簪子。白玉,断口朝上。
“这个,你拿回去。”
“您不要。”
“我要。”满娘说,“可我要的不是这一截。”
她伸出指头点了点断口。
“我要这一截是怎么断的。”
余烬看着那道断口。
摔出来的口子发毛。这个口子是平的,还有一道极细的斜痕。
刀砍的。
“有人砍的。”他说。
“对。”满娘说,“你再看。”
余烬把簪子拿起来,凑到窗下的光里。
断口最底下还压着一点东西。
铁屑。极细的一粒,嵌在玉里,像是砍那一刀的时候,刀刃上带着铁,崩进去了一点。
余烬把簪子放回桌上。
“我再问您一句。”
“问。”
“四十六年前他下山那回,是自己回去的,还是被人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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