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娘没有马上答。
她走到墙角,把磨盘底下那只小木匣拖出来,摸出火石,点了一盏灯。屋里亮了些,豆浆碗上那层皮也看得清了。
“那天下雨。”她说。
余烬把碗放下。
“他下山那天是初六。我记得清,因为那天镇上杀猪,他说办完事就回来,让我留一副猪下水。”
“后来呢。”
“后来过了三天。”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第四天早上他回来了。走到桥头,站住了。”
“桥上有人。”
“三个。穿灰衣,脸上蒙着布。”
余烬没说话。
“我那时候在巷口,隔着一条街,看见他站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站住,我还喊了一声。”
“他听见了。”
“听见了。没回头。”
满娘伸手在灯芯上掐了一下,把火掐小。
“那三个人跟他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说完了,其中一个伸手,把他的袖子扯住。”
“那三个人什么样子。”余烬问。
“看不清。灰衣,蒙着布,个子都在中等,走路一个样子。”
“一个样子。”
“就是走路一个样子。”她说,“脚抬得一样高,落得一样轻。像三个人是一副模子倒出来的。”
余烬问:“他们的手,你看见没有。”
满娘愣了一下。
“手。”
“露在外头的手。”
她想了很久。
“里头有一个,手背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一块疤。”她说,“可他抬手那一下,我隔着一条街,看见那东西动了。”
“动了。”
“不是疤。”满娘说,“是画上去的。画的。”
余烬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什么颜色。”
“看不清。发暗,像是黑的,又像是紫的。”
“画在左手还是右手。”
满娘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左手。”她说,“他那一下是用左手扯的袖子。”
余烬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灰衣人,蒙面,走路一致,左手手背有画的记号。
他想起试关底下那几个人,说话也整整齐齐。
“镇上的人呢。”他问,“没人看见。”
“看见了。”满娘说,“看见了又怎么样。”
“没人问。”
“问什么。”她说,“穿灰衣的,一看就是山上的人。山上的人管山镇上的事,问了,谁给谁做主。”
余烬沉默了一会儿。
“您刚才说,簪子是那天断的。”
“是那天。”
“怎么断的。”
满娘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截簪子。
“他伸手去扯,”她说,“那三个人里头有一个,也伸手。”
“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拽了一下。”
“他往回一扯。”
“簪子从袖口滑出来,掉在桥上。”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还以为,是掉在地上摔断的。”
“……”
“后来他捡起来,我才看见断口是平的。”满娘说,“他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
“第二天卖肉的还问我,周家那小子怎么不来了。我说他上山了。”
“我说了四十六年。”
“然后是拔刀。”
“刀不快。”她说,“就一下,把簪子砍断了。”
“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一截还在他手里。”
“那人不捡,就那么看着他。”
“跟他说了一句。”
余烬问:“说了什么。”
满娘抬起头。
“说,你要是再往这边走一步,下一刀砍的不是簪子。”
屋里静了很久。
磨盘上有一圈干了的豆渣。风从门缝进来,吹得灯芯忽明忽暗。
余烬坐在那儿没动。
心口那片凉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疼。
是等。
像一个人憋着一句话,憋了四十六年,就等一个人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没有走。”余烬说。
“没有。”满娘说,“他站了一会儿,把地上那半截捡起来,转身走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来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
“我以为他怕了。”
“……”
“我骂了他四十六年。骂他怂,骂他说话不算数,骂他一个大男人被三个人吓成那样。”
“骂到后来我自己也不信了。我想,他要真是怕,怎么不躲远点。他躲在山上一待四十六年,年年不搬家,那叫什么怕。”
余烬听到这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无咎不是不敢过桥。
他是不敢走。
走一步,那人就砍她。
所以他只能站住。站了四十六年。
“他说过一句话。”余烬开口。
满娘看着他。
“他死前说:‘她不知道我死了’。”
“……”
“他一直以为您不知道。”
“知道我怎么样。”
“知道了您会等他。”余烬说,“他不想让您等。”
满娘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这个人。”她说。
“嗯。”
“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她低下头。
眼泪掉在桌面上,一滴,两滴,砸出很小的坑。
没有出声。
余烬坐着,没有劝。
在守拙峰他学会的第二件事就是:人哭的时候别劝。劝了她还得抬头应付你。
过了很久,满娘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你回去吧。”
“嗯。”
“簪子你拿着。”
“您不是说。”
“我留着没用。”她说,“他给我的那一截,我留了四十六年,天天揣着。揣到最后,我不知道自己在揣个什么。”
她把两截簪子推到一处。
“你替我收着。”
余烬没有推辞。
他把断簪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起身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心口那片凉退开了。
一下子化的。
像有人把一块压在胸口的东西拿走,胸口空了,反倒有点不习惯。
他知道那是什么。
第一枚念烬,清了。
回山的路上,余烬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试。
气从丹田提起来,走经脉,走到心口那个缺口。以前走到这儿总像撞在一堵墙上,撞一下就散。今天没有。
气从缺口绕了过去。
缺口边上多了一点东西——很薄,像一层新长出来的膜。
练气三层圆满。
只差一步,四层。
他停下来,站在半山腰往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起来了,看不见桥。
“行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继续往上走。
孙禾在账房等他。
余烬推门进去的时候,孙禾正拨算盘。珠子打得很快,噼里啪啦,像下雨。
“坐。”
余烬没坐。
“你又下山了。”
“嗯。”
“见了什么人。”
余烬想了想。
“见了该见的人。”
孙禾的算盘停了一下,又继续。
“行。”
“你知道周无咎的月例是多少。”
“三十文。”
“四十六年,一个月没落。”孙禾用指头点着簿子,“五百五十二个月,一万六千五百六十文。”
余烬在心里算了一遍。
“折银,十六两五钱六分。”
孙禾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还会算账。”
“我看得懂数。”
“看懂了就好。”孙禾把簿子推到桌子中间,“扣掉灯油、炭、纸、抬尸的席子——这山上一年到头不产一粒灵谷,这些钱从哪儿来,从活人的月例里来。”
“十二两八钱六分,都花在这山上了。”
他伸手把袋口捏开,露出里面一点碎银。
“剩下三两七钱。”
余烬看着那个袋子。
“他死了,这钱按规矩归峰上。”孙禾说。
“……”
“但是。”孙禾把袋子往前推了推,“他没儿没女,没徒弟,什么也没留下。就留了一盏灯,和一张嘴。”
“那张嘴跟你说的话,我管不着。”
余烬伸手接了。
袋子很轻。
“孙执事。”
“嗯。”
“您为什么给我。”
孙禾没有立刻答。
他把算盘摆正,一颗一颗把珠子拨回原位。
“因为他替守拙峰守了四十六年灵堂。”他说,“守拙峰欠他的。还不了他,就还给你。”
“还有一件事。”
孙禾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卷东西扔过来。
余烬接住。
是一本残卷,封皮掉了,用线缝过三道。封面上四个字,墨已经淡了。
守拙篇。
“半部。”孙禾说,“后半部早烧了。”
余烬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只有八个字:
藏锋于拙,示弱于敌。
“这是什么。”
“守拙峰的入门心法。”孙禾说,“别的峰练的是进,劈山、裂石、踏罡、御剑。守拙峰练的是退——怎么让人看不见你,怎么让人以为你不用防。”
他指了指那卷纸。
“前面十七年,你没有一天用得上,因为你连气都引不出来。”
“现在用得上。”
余烬握紧了那卷纸。
“为什么给我。”
孙禾低下头,慢慢拨了两颗算珠。
“因为守拙峰快没人了。”他说,“四十六年,一个守夜人死了。你要是也死在山下,明年春天这山上连点灯的都找不出来。”
余烬把残卷塞进怀里,和那两截断簪放在一起。
“我要报给峰主。”他说,“周无咎死了,按例要报。”
孙禾的手在算盘上。
“峰主在闭关。”
珠子按在横梁上,按了两下没过去,指节泛白。
余烬看见了。
“闭关多久了。”
“十四年。”
“十四年,不吃不喝。”
孙禾抬起头。
那点市侩的油光退得干干净净。
“小子。”他说,“你话太多了。”
“我只问一句。”
“问。”孙禾说,“问完了,把这半部练熟。春试还有十来天。”
余烬想了想。
“周无咎的寿数,还有几年。”
孙禾的嘴角动了一下。
“三年。”他说。
余烬抱着那卷残卷走出账房。
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山路上,抬头看。
守拙峰上,九十九盏灯,亮着六十二盏。
风把灯火吹得一齐往东歪,又一齐立回来。
还有三年。
可那盏灯,初七夜里就灭了。
余烬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一笔记在孙禾头上。
记完觉得不妥,又划掉了。
记还是要记的。只是还没想明白记什么。
他打算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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