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承天峰。
余烬十七年里只上去过两次。一次是七岁那年宗门发冬衣,人多,他被挤在石阶底下;一次是去年,孙禾派他给主峰送一筐炭,卸完就被赶下来了。
今天是第三次。
石阶从山脚铺到半山,三百六十级,两边站满了人。外门弟子穿青,内门弟子穿白,各级执事穿灰。人是活的,衣裳是死的——只看衣裳,就知道谁该给谁让路。
余烬站在最外围。
告示墙在石阶尽头的照壁上,一面青石,刻满了字,新贴的黄榜盖住了半面。
他看不见。
他就等。
等到第三批人散开,才挤进去一点。人墙里有个空,他侧着身往里钻,被人用肩膀顶了一下。
“挤什么挤。”
顶他的人回头,看见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脸色变了。
“守拙峰的。”
余烬没答。
“拖灯奴也来看榜。”那人笑了,转头招呼,“哎,守拙峰的来了。”
周围的人都转过来。
余烬站着没动。
在守拙峰,他见的死人比活人多。人转头看他、笑他、推他,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只怕一样:挡着了他的路。
可他还是听见了几句。
“守拙峰的也来考。”
“考什么,考进去也是死。”
“去年那个姓吴的,不也是杂役考上来的,进去三个月,抬出来了。”
“抬出来还算好的。前年那批,连人都没找着。”
那几个人说话没避他。
他不避人。他觉得这人不必避。
黄榜上的字是朱笔写的,很工整。
青芜宗·癸卯年春试,三月廿二开试。
一、内门试,通脉以上,各峰荐。
二、外门试,引气以上,各院荐。
三、杂役试,不限。
余烬的眼睛停在“不限”两个字上。
下面还有小字,写得很密:
杂役试,例由本峰执事报名,保人一名。
试三关:一关生死,二关贫贱,三关刀。
过三关者,入外门,为末等弟子。
死于关内者,宗门予棺一具,碑一座,不入葬骨林。
“不入葬骨林”。
余烬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葬骨林的碑上不刻名字,只刻数字。宗门说,死在外面的弟子,名字带回来会脏了山门。
他每年要给葬骨林清两次草。那些数字他数过,一百一十三块。
“怎么,想报。”
罗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
今天他没带短棍,穿了件像样的青袍,袖口绣了一道银边——丙字院头目才有的。
余烬没回头。
“杂役试,三年一次。”罗七说,“上一次丙字院去了三个,回来一个。”
“那个回来的,现在在哪儿。”
“在丙字院扫地。”罗七笑,“腿没了。”
周围的人跟着笑。
“你别去。”罗七凑近了点,声音压低,“你去了,我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
“不方便看你死。”罗七说,“你死在我手里,我还能说你是犯上。你要是死在关里,我连个说法都捞不着。”
余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当我犯上。”
罗七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报了。”余烬说,“你去告。”
报名处设在照壁底下的一间偏房。
一张长桌,一个老执事,两本簿子,一盒印泥。
老执事姓张,五十来岁,眼睛很浑,说话的时候不看人。
“哪个峰的。”
“守拙峰。”
“守拙峰。”张执事终于抬了眼,“守拙峰的人报什么试。”
“榜上写了,不限。”
张执事看了他一会儿,把簿子翻开。
“名字。”
“余烬。”
张执事的手指在簿子上往下滑。
滑到一半,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余烬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那是在确认。像有人跟他说过,会有这么个人来。
“余烬。”他念了一遍,“有。”
“……有。”
“已经报了。”
余烬的心跳漏了一下。
“什么时候报的。”
“初三。”张执事把簿子转过来推到他面前,“自己看。”
簿子是旧的,纸边发黄。
第三页,第七行。
四个字:余烬。守拙峰。
字迹很硬,起笔重,收笔挑。那个“烬”字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勾得很高。
余烬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他认得这个字。
守灵堂九十九盏灯的名字,是他四年里一笔一笔描过的。他记得每一个字的写法——尤其周无咎那三个字。
这个字迹,和灯座上的,是同一个。
“保人。”张执事说,“这一栏也得有。”
余烬低头看。
保人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上面按了一个手印。指印很淡,红泥已经干成褐色。
他把簿子往前推了推,凑近了看。
那个手印的拇指边上缺了一小块。
守拙峰上只有一个人的右手拇指缺一小块。
很多年前劈柴砍的。
“这手印是谁按的。”余烬问。
“守拙峰的一个老头。”张执事把簿子抽回去合上,“初三下午来的,瘸一条腿,拄根棍子,在台阶上歇了三回。字是他写的,印是他按的。他说他做了四十六年守夜人,我就信了。”
余烬没说话。
初三。四天前。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周无咎从早上就不在堂里。他中午去添油,门口空着,只有半截旱烟头搁在门槛上,还热着。
他以为老头下山买酒去了。
三百六十级石阶。一个瘸腿的老头歇了三回,替他报了个名,按了个印,再爬上来,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
一个字没提。
余烬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缺了一角的手印。
那道缺,他记得是什么时候的。
好几年前的一个冬天,周无咎劈柴,斧头滑了一下,砍在拇指上。血溅在柴堆上。那天是余烬拿布条给他缠的——缠得不好,老头骂了一句,自己又拆了重缠。
老头当时说:不碍事,少一块肉,轻一点。
现在这块少了的肉,按在一本簿子上。
余烬忽然想起初三那天的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回堂里,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就说了一句:“把门口那堆柴搬进去。”
他搬了。
搬完,老头又说:“明天别下山。”
他问为什么。
老头说:“没什么。”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让他别看见山路。
“保人得有。”张执事说,“没有保人,你连关都进不去。”
“这不算。”
“算。”张执事说,“可这保人死了。死了的保人,不算。”
他伸手把簿子拿开,另外抽出一张黄纸压在桌上。
“三月廿二之前,你得补一个活的。”
“要是补不上呢。”
“补不上,名册上就划掉。”张执事说,“你照样能画押,押的是这张纸,不是那个名。”
“生死状。画押。”
余烬看着那张纸。
上面三行字,最后一行是:关内死活,宗门不问,家人不问,天不问。
他想起一百一十三块碑。
他伸手,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拇指,按在纸上。
张执事收了纸,压在簿子底下。
“小子。”
“嗯。”
“这试你别当它是考。”他说,“是挑。”
“挑什么。”
“挑几个不怕死的,填关里的空。”张执事说,“三年一次,一次填七个。”
“七个。”
“七个。”他说,“我记了二十年,一共四十七个。”
余烬没说话。
“你要去,我拦不住。”张执事说,“我只跟你说一句。”
“您说。”
“进去以后,别往最里头走。”
走出偏房的时候,太阳正好。
余烬站在照壁底下,捏着那张画了押的生死状。
周无咎知道自己要死。
知道自己初七要死,初三就下山去,替一个杂役报了个名,按了个手印,回山之后一个字没提。
这不是顺便。
是安排。
“画了押了。”罗七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画了。”
“好啊。”罗七说,“三月廿二,我等着看。”
他走过余烬身边,停了一下。
“对了,忘了跟你说。”他偏过头,“杂役试的关,不在山上。”
“在哪儿。”
“葬骨林底下。”
罗七走了。
余烬站在原地,没动。
葬骨林底下。
他想起周无咎说过的话:守拙峰是给记不住的人收尸的地方。
他把生死状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黄纸贴着胸口。
回守拙峰的路上,余烬在心里盘算。
保人。
得在三月廿二之前找一个活的,还得是个能担事的。
孙禾是执事,按理不能保本峰的人。
张执事刚收了生死状,不会自打嘴巴。
陆景和——他不认得他。
三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都没定。
他忽然想到第四个人。
一个办法。
陆景和不认得他,可陆景和认得字。
保人这一栏,按印也行,写字也行。
周无咎的字写在那儿,张执事认了;张执事也说,字是他写的,印是他按的。
那要是有人替他写上名字,再按一个手印呢。
余烬站住,摇了摇头。
不行。
按印的人得活着。
死了的保人,不算。
走到守拙峰脚下,他停了一下,抬头看。
九十九盏灯,亮着六十二盏。
他忽然想起孙禾说的话。
然后又想起,守拙峰还剩几个人。
数来数去,数不满一只手的数。
他把黄纸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上有三个印:宗门的大印、执事房的印,还有一个小的,盖在“保人”那一栏。
那一栏是空的。
印倒是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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