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保人

第二天一早，余烬就下了山。没去镇上，直接上了承天峰。

保人得是引气以上的在册弟子。这条规矩他昨天在偏房门口听张执事念过，念的时候张执事眼睛没抬，语气像在念一张药方。

守拙峰上一共住了七个人。一个执事，一个点灯的，还有五个杂役。七个人里没有一个引气以上。

所以他得去求外人。

承天峰的山门内外，他待了一整天。

上午他站在外门丙字院门口，拦住一个背药篓的弟子，把话说完。那人听完，问了他一句“你谁啊”，然后绕过他走了。

中午他换了个地方，站在伙房后头的路口。这里人多，打饭的、挑水的、送柴的都得从这儿过。他一共拦了六个人。

第一个说“我不认识你”。

第二个说“保人？保人出了事要连坐的，你知道不知道”。

第三个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摆手。

第四个听了一半，忽然笑了，问他：“你是不是得罪了罗七？”

第五个说：“你去问问乙字院的，我这种保不了。”

第六个干脆没停，边走边说：“让开让开。”

余烬站在路口，把最后一个没啃完的馒头塞回怀里。

他没有骂人。

在守拙峰待久了，人会养成一个习惯：先看清是谁能办这件事，再决定说不说话。今天他问的六个人里，有四个办不了。剩下两个能办，但不会为一个拖灯奴担连坐。

他不怪他们。

换成他，他也不保。

上午快过完的时候，有一个人差点答应。

那是个老弟子，姓何，管着外门的柴房，五十来岁，背有点驼。余烬在柴房门口堵住他，把话说完，他听完没走，站在那儿掏耳朵。

“保人。”何姓的说，“保出事了连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请人保。”

“我没有别的路。”

何姓的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余烬的手。

“你手上有茧。”他说，“挑水的茧，还是劈柴的茧。”

“都有。”

“还有一层。”他说，“虎口这儿。”

余烬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何姓的没追问。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数了十文，塞过来。

“保不了你。”他说，“我这把年纪，连坐不起。”

“……”

“钱拿着。找个人吃顿热饭。”

余烬没有推。

他把十文钱收进怀里，说了句“谢何师兄”。

何姓的摆摆手，进了柴房。

余烬站在门口，把钱摸出来看了看。

十文。够在镇上吃两碗面。

他没有去吃面。他把钱和别的东西放在一处，继续往前走。

中午他在伙房门口蹲着吃馒头。

馒头是早上从守拙峰带的，已经硬了，咬下去掉渣。他一口一口啃，啃到一半，听见旁边两个人说话。

“……听说今年杂役试改了，要先补保人。”

“补保人？谁给杂役保。”

“就是。死一个，保人连坐，谁干。”

余烬没抬头。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下午他去了一趟丙字院。

保人还没找着。他先去看陈缺。

陈缺在院里劈柴，一斧一斧，劈得很匀。余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劈完一摞才开口。

“保人得是引气以上的在册弟子。”

陈缺把斧头插进木墩里。

“我知道。”

“你是废，不是弟子。”

“我知道。”陈缺说，“我要是能保你，早开口了。”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胳膊上那道疤。

“你要是不想死，就别去。”

“我得去。”

“为什么。”

余烬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想，说：“有个老头替我报了名，按了印。他死之前什么都没跟我说。”

陈缺看着他。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陈缺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行。”他说，“那我告诉你一个人。”

“谁。”

“乙字院的陆景和。”陈缺说，“那个人跟别的不一样。他保人不要好处，他要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死。”陈缺说，“或者你怎么活。”

余烬把这句话记住了。

从丙字院出来，他绕去了药庐峰。

他没再去找人保，先去了药庐。他认得她，去年冬天她来守拙峰收过一回药材，说守拙峰后山那片坡上长的黄精比药圃的好。

药庐峰的人说谢师姐进山采药了，三天后才回。

他就回来了。

下山的路上他想了想谢云枝这个人。

想不出什么。他跟她就说过一回话，说的是黄精。

那天她蹲在坡上，把一棵黄精连根挖出来，抖掉土，看了看根须，说：“你们这儿的比药圃的好。”

他当时回了一句“哦”。

现在想想，应该多问一句的。

回守拙峰的路要经过葬骨林外沿。

走到那儿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林子边上，背对着他，穿一身白，腰上挂着剑。

站得很直，一动不动，看着林子里的碑。

余烬放慢了脚步。

他认得那身白。

外门乙字院，陆景和。内门试榜首，去年在演武场一个人挑了七个丙等的，挑完还剩半炷香。

余烬没打算打招呼。他往路边让了让，想从旁边过去。

“站住。”

余烬停下。

“守拙峰的？”陆景和没回头。

“是。”

“点灯的？”

“是。”

陆景和这才转过身。

他比余烬高半个头，脸很白，眉毛很浓，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

“我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他说，“数了七遍。”

“数什么。”

“碑。”陆景和说，“一百一十三块。”

余烬没接话。

“守拙峰的碑，为什么不刻名字。”

“宗门说，死在外面的弟子，名字带回来会脏了山门。”

“这话你信吗。”

“不信。”

陆景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实诚。”

“实诚不费力气。”

“……”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余烬面前。

“我听说了一件事。”他说，“守拙峰的守夜人死了，死之前替一个杂役报了名，按了印。人一死，印不作数，那杂役现在满山找保人。”

“您听谁说的。”

“我不用听谁说。”陆景和说，“我一天有半天在这附近转。”

余烬沉默了一会儿。

“陆师兄，”他说，“你保我？”

“我保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陆景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回余烬。

“你娘是不是从河间来的。”

余烬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没说话。

“你不必答。”陆景和说，“我就是问问。”

“……”

“我保你，条件很简单。”他说，“三月廿二，你进关。要是能活着出来，四月里到乙字院找我一次。”

“找你做什么。”

“到时候再说。”

余烬看着他。

“你不怕我死在里面。”

“怕。”陆景和说，“所以我保你的时候会写清楚：保人不担连坐。”

“……”

“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功名陪你死。”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一个藏了两年的人，进了那个关，能爬出几步。”

余烬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藏了。”

“猜的。”陆景和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半寸。练过。”

“……”

“练气三层吧。”他说，“再往上，肩膀会平。”

余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陆景和也不追问。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双手捏着对折了一下，递过来。

“保书。我带了空白的，正好。”

纸是官纸，上头有乙字院的印。

“你自己填名字。”陆景和说，“填完送到报名处，交给那个姓张的。他认得我的字。”

余烬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捏在手里有点发脆。

他低头看了一遍。保书是印好的格式，中间几行小字：保人须引气以上，在册有名；被保者死于关内，保人不担连坐；被保者犯门规，保人同罪。

最后这一条他看了两遍。

“犯门规同罪。”他说。

“对。”

“您不怕我犯门规。”

“你会吗。”

余烬想了想。

“不会。”

“那就行了。”陆景和说，“我赌这个。”

余烬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陆师兄。”

“嗯。”

“你为什么数碑。”

陆景和已经转身走了，闻言停下，但没有回头。

“因为我家的坟，也在里头。”

余烬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家的坟，为什么在守拙峰。”

“不知道。”陆景和说，“我只知道姓陆的，有人埋在这儿。”

“埋的是谁。”

“不知道。”

“……”

“我查了三年。”陆景和说，“查到第三年，我爹让我别再查了。”

“您听他的。”

“没有。”陆景和说，“所以他把我送进青芜宗。”

“送进来做什么。”

“离碑远一点。”陆景和笑了一下，“结果我进了外门，天天从这儿过。”

余烬没接话。

他觉得这个人有点怪。怪在他不缺什么，可他偏偏站在这片碑前面数了三年的数。

陆景和走了。

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一百一十三块，先给我留着。等我数清楚了，再一块一块问。”

余烬站在原地，把那张保书折好，塞进怀里，和骨片、断簪放在一处。

三样东西贴着胸口。

一个是死人的话，一个是死人的骨头，一个是活人给的纸。

他忽然想起孙禾说过的一句话：守拙峰快没人了。

他当时以为那句话是在说山上冷清。

现在他想，孙禾大概是在说另一件事。

守拙峰没人，所以连一个保人都找不出来。

而一个找不出保人的地方，早晚要被人从名册上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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