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二,天没亮。
葬骨林西北角,那口废井边上站了三十一个人。
都是杂役。有的穿短褐,有的穿别人给的旧衣裳,袖口长短不一。冬天没过去多久,好几个人脸上还带着冻疮。
余烬站在最外围,把保书交上去的时候,张执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在名册上勾了一下。
“规矩,说三遍。”
张执事站在井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纸。
“第一遍:下井,走到底,取一枚骨令,天亮之前上来。”
“第二遍:井底三条道,两条是死的。走错了别喊,喊也没人下去。”
“第三遍:骨令一人一枚,多拿的自己送回去。”
他把纸卷收起来。
“还有一句,不是规矩,是我多嘴。”张执事说,“你们三十一个,能上来的,往年是七个。”
台下安静了一下。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不好听。
余烬往旁边看。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一个独眼的老杂役,六十上下,背着一卷绳子;一个十五六的少年,脸冻得通红,攥着拳头;还有两个人一看就是结伴来的,站得很近,谁也不说话。
独眼那个跟旁边的人搭话:“你第几回。”
“头回。”
“我第三回。”
“前两回呢。”
“头回没下去。”独眼说,“第二回下去了,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在里头叫我的名字。”
“……真的假的。”
“假的。”独眼说,“我自己吓自己。”
他在笑,可那只独眼没笑。
旁边那个少年一直没说话。
独眼回头看他:“小子,你多大。”
“十五。”
“十五来这个。”
“我娘病了。”少年说,“过了这关,能领二两糙米。”
独眼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背上那卷绳子解下来,扔给少年。
“拿去。”
“那您呢。”
“我第三回了。”独眼说,“用不着了。”
张执事敲了一下锣。
“按名册,一个一个下。”
井口的铁栅揭起来的时候,一股风从底下涌上来。
土、朽木、干了的血,还有一点别的,很淡。
像雪化了的石头。
余烬闻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味道他闻过。就在初七那一夜。
绳子是麻的,磨手。
他最后一个下。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井口里,绳子晃得厉害。
落到井底,是一间圆形的石室,三丈来宽,头顶一个亮点。
石室有两条道,一前一后。
不对。张执事说三条。
余烬闭上眼。
“望”。
气。
左手那条道,贴壁有一缕很细的气,往下走,走走停停,像人犹豫。
正面那道口子,气散得很乱,一碰就断。
脚下,石室地面正中,有一块地方的气在往上冒。
他睁开眼,蹲下去,抠开那块地砖。
底下是一个洞,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滑下去。洞壁上沾着干掉的蜡油,一截一截。
洞口边蹲着一个人。
瘦,二十来岁,脸上没肉,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也找着了。”那人说。
余烬没应。
“我叫陈九。”那人说,“丙字院的。”
“余烬。”
“守拙峰的?”
“嗯。”
陈九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
“那你先下。”他说,“我跟着。”
“怕。”
“不是怕。”陈九说,“是这井底下有规矩。”
“什么规矩。”
“前人走过的道,后人走就顺。”陈九说,“你走在我前头,道就归你了。我跟着走,是借你的道。”
“听着像胡话。”
“就是胡话。”陈九说,“可上回有个人不信,下去以后一直没出来。”
余烬看了他一眼。
“你上回下来了。”
“下来了。”陈九说,“跟我哥一起。”
“你哥呢。”
陈九没有马上答。
他低头把腰带紧了紧。
“我哥供了个地方。”他说,“供在那儿,就不算没了。”
余烬没再问。
他先下的洞。
洞很窄。
滑到一半,肩膀卡住了。
余烬停住,喘了口气。
这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别动。”
一个声音。
不是陈九的。
是从他手按着的那块石头里出来的。
“……”
“别动。”那声音又说了一遍,“你在它嘴里。”
余烬的手一下僵住。
“它在睡觉。”那声音说,“你一动,它就醒。”
他不敢动。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石壁间撞。
“松力。”那声音说,“别往外挣,往里收。”
“往里收会更卡。”
“你卡着是因为你在挣。松。”
余烬闭了一下眼,把肩膀往下沉半寸。
那只手松了。
肩膀滑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一块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泥,慢慢往下落,落了三四尺,脚下踩到实地。
他躺在那儿喘。
“你是谁。”
没人回答。
那声音像从来没出现过。
洞底是一条低矮的甬道,尽头有一点光。
那光像隔着水看烛火。
他往前走了几十步,出来,站在一间墓室里。
不大,四壁青砖,正中一座石台。石台上摆着七个陶瓮,每个瓮前一截骨头。
每具骨头上挂一枚铜牌。
骨令。
余烬走过去,没急着伸手。
七枚牌,他看了一遍。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瓮是陶的,封泥是干的,裂了几道缝。
骨头挂在瓮口,用麻绳系着,绳头打了死结。
骨头上没有肉,也没有布。干干净净,像被人仔细洗过。
余烬蹲下去看了看。
骨头是断的。
折的。折口发白,像是人死后才被折开,好塞进瓮里。
他伸手,把那枚三十七拿起来。
铜牌是凉的。
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余。
余烬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
新刻的。刻痕发白,边缘还没磨圆。
“怎么,不动了?”
背后有人。
他回头。
甬道口站着三个人,为首那个脸上一道疤,穿杂役短褐,短褐底下露出青布。
余烬认得那个青布颜色。
外门。
“丙字院的。”疤脸说,“罗七哥让我们进来,跟你说句话。”
“说。”
“骨令你拿一枚。”他笑了一下,“拿完就在这儿待着,天亮之前别上去。”
“为什么。”
“因为罗七哥说,你上去,他就不好看了。”疤脸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死在下头,那叫入林不归,合乎规矩,皆大欢喜。”
余烬看着他。
“我要是上去呢。”
“那你上去。”疤脸说,“上去之前,先把手里的牌给我。”
余烬低头看了看石台上的七枚牌。
“这里七枚。”他说,“你们三个人,一人拿两枚,还剩一枚。”
“不行。规矩一人一枚。”
“那你们为什么只要我一枚。”
疤脸愣了一下。
“因为我这枚,”余烬说,“是三十七。”
“三十七怎么了。”
“三十七不是一个数。”余烬说,“是一个人。”
墓室里静了一瞬。
疤脸皱起眉。
“你在说什么。”
“这七枚牌,是从七个死人身上摘下来的。”余烬说,“宗门把它们挂在骨头上,让我们下来抢。抢到了,就叫过关。”
他把铜牌翻过来。
“可这一枚,背面刻着一个姓。”
“……”
“你们丙字院进来过几次。”
“三次。”
“三次,七枚牌,一枚没少。”余烬说,“为什么这次刚好少一枚。为什么少的那枚,背面刻着我的姓。”
疤脸的脸抽了一下。
他回头跟身后两个人对了个眼色。
“他妈的。”他忽然骂了一句,“罗七那小子阴我们。”
“他不止阴你们。”余烬说,“他也阴我。”
疤脸猛地抬眼。
“你什么意思。”
“你们进来,是为了让我死。”余烬说,“我死在这儿,你们拿两枚牌上去,一人一枚,还富余一枚。回去交差,罗七可以说,余烬没出来。”
“……”
“可这枚牌不是我拿的。”余烬把铜牌举起来,“是有人先放这儿的。放牌的人知道我会下来,知道我会走到这间墓室,知道我一定能拿到它。”
疤脸往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罗七知道这些吗。”
墓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走。”疤脸说。
“走?”身后的人愣了,“牌还没拿。”
“我说走。”疤脸吼了一声,转身就往甬道里钻,“这底下有鬼。这底下一直有鬼。”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甬道里的光晃了几下,暗了。
余烬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牌。
他把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余”字。
刻得很小,刻得很急,像是用指甲划的。
他忽然想起周无咎初三那天下山。
三百六十级石阶,歇了三回,替他报了个名,按了个手印,回山一个字没提。
那枚手印是给“报名”盖的。
那这枚牌呢。
石台上七口陶瓮静静立着。
瓮口都用泥封着。
余烬往回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间墓室里有七个瓮,七具骨,七枚牌。
可这间墓室,是给谁立的。
没有碑。
没有名字。
连一个刻字的地方都没有。
他蹲下去,把灯放在地上,照着石台的侧面。
侧面是空的。
他伸手在石台底下摸,摸到一层灰。灰很厚,手指头插进去,碰到一片粗糙的东西。
他把灰抹开。
石台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刻得很浅,被灰填满了。
余烬凑近看。
八个字。
门内有秽,尽付一坑。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灯油下去了一截,火苗矮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像墓室。
这是收拾东西的地方。
收拾完了,把东西往瓮里一塞,封上泥,就算是埋了。
没有人来上香。
没有人在碑上刻名字。
他站起来,把灯提回手上。
“我记住了。”他对着七口瓮说。
石台上七口陶瓮静静立着。
余烬低下头,对着第七个陶瓮,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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