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余烬从井里上来了。
绳子在手心磨出两道血痕,他没管。走到张执事跟前,把骨令递过去。
张执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
“三十七。”
“嗯。”
“这牌谁给你的。”
“它就在石台上。”余烬说,“七枚牌,七个瓮,我拿了一枚。”
张执事把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眼前看背面。
他的手指在那个“余”字上停了一下。
“……你下去的时候,这牌就在。”
“在。”
张执事没说话。
他把牌放回桌上,推了回来。
“牌我登记了。”他说,“东西你自己拿着。”
“规矩说骨令要交。”
“我记的是数,不是铜。”张执事说,“数在这儿。”他指了指簿子。
余烬看着他。
“背面有字,我不收。”张执事压低了声音,“收了我就得往上递。递上去,这牌就没了。”
“……”
“你拿着。”他说,“别让人看见。”
然后他翻开簿子,写了一行字。
写完抬头。
“过了。”他说,“第一关,你过了。”
余烬站着没动。
“还有别的事。”
“……没了。”
张执事低下头继续写。
余烬转身走了两步。
背后忽然传来一句,声音很低:
“小子。”
他停住。
“你今天要是能过第二关,”张执事说,“晚上来我这儿一趟。”
井边陆续有人上来。
余烬数了数。
下去三十一个,上来十九个。
其中三个是被人拖上来的,躺在地上不动。还有一个是自己爬上来的,爬到最后两尺没力气了,抓着绳子在那儿晃,晃了半天才被人拽上来。
张执事一个一个记,记完把簿子合上,谁也不看。
“十九个。”他说,“比往年多。”
台阶上没有人接他们。
有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哭了,有的人蹲着不说话。
余烬站在一边,看见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没上来。
独眼老头也没上来。
他抬头找孙禾。
孙禾还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一下。
孙禾什么表情也没有,转过头,走了。
余烬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第二关在承天峰西侧的演武场。
石台三丈宽,四面没有护栏。杂役试的台子不配护栏。
三十一个人剩十九个。
第一关死了六个,断手断脚抬走四个,还有两个没上来,也没人下去找。
“贫贱关,就是让你们自己打自己。”站在台边的老执事说,“穷的跟穷的咬,咬死一个,剩下那个就有饭吃。青芜宗三百年,就这么过来的。”
台下没人笑。
“余烬。”
老执事在台上点人,木牌一块一块地翻。
“余烬,对——”
牌翻过来。
“陈缺。”
台下起了一阵很小的骚动。
余烬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听见旁边一个人在低声说:“完了。”
陈缺从人群里走出来。
二十五六,个子不高,肩膀宽得有点不正常。短褐的袖子剪掉了,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肘弯一直到手腕。
他左耳缺了一块。
缺口很齐,像被什么东西咬下来的。
他上台,没看余烬,先看架上的木刀,挑了一把,掂了掂,放回去,挑了另一把。
“丙字院,陈缺。”老执事念,“外门贬役,三年。”
“三场,三胜。”
陈缺这才抬眼看了余烬一下。
“守拙峰的。”
“嗯。”
“点灯的。”
“嗯。”
陈缺点点头。
“那你下去吧。”他说,“我不打点灯的。”
台下有人笑起来。
余烬没笑。
他走上台,从架子上拿了一把木刀。
刀很轻,桐木削的,刀身上刻着一道凹槽。
他握住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沉肩。翻腕。
那双向他借过刀的手,在他手心里醒过来。
“我打。”他说。
陈缺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那我打轻点。”
开打。
陈缺的刀很快。
快的是起手。他不摆架势,站定了就砍,一刀接一刀,刀刀都往同一条线上落。
余烬挨了第一刀。
打在左肩。木刀不重,可那力是从肩胛传进去的,整条手臂一下子麻了。
他退了两步。
陈缺跟上来,第二刀横着扫。
余烬低头避开。
刀锋擦着头发过去,风把刘海带起来。
那一瞬,他看清了。
他左耳缺了一块。
想出这一下的是那双手。
气从左耳漏。
余烬把眼睛眯起来。
陈缺身上那层气,绕到左边耳根的时候确实断了一下。断了半寸,再接上。
半寸。
第三刀落下来。
余烬没有退。
他往前踏了半步。
陈缺的眼睛猛地一缩。
起手,沉肩,翻腕。
截。
木刀磕在一起。
“啪”的一声脆响。
陈缺的刀被打偏了。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可余烬知道,坏了。
他截住了。
截住之后,那一刀的力该顺着刀身走完,把对方的刀断开。
他没有那一分。
他不知道力该怎么发出去。手在“截”的位置停住,像一句话说到“你”,后面接不上。
陈缺的刀偏了半寸,然后回来了。
“噗。”
木刀捅在余烬小腹上。
他整个人弓起来。
刀尖上包了布,可这一下还是把他打得眼前发黑,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陈缺没有打第二下。
他收刀,退了一步。
“认输吧。”
余烬跪在台上。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青石上。
他听见台下有人喊:“认。快认。”
他听见老执事在数:“一,二——”
他看见孙禾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
余烬站起来。
站得不太稳,膝盖在抖。
陈缺看着他,眉毛挑了一下。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他说。
“再来。”
陈缺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不留手了。刀落下的时候带风,余烬能听见风里那一点尖。
他没有挡。
往左边偏了半寸。
——让。
刀从他肩头划过去。
他用那只还在发麻的左手抓住陈缺的手腕。
陈缺愣了。
余烬的手很快,快得不像个正在吐血的人。
那双手替他握住了位置。
他右手翻腕。
不是截。
截是从下往上磕。
他这一次,是从上往下。
刀背砸在陈缺的耳根上。
就是那半寸。
陈缺整个人晃了一下。
刀掉了。
余烬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倒了下去。
倒下的时候还睁着眼。
陈缺站在台上,捂着左耳,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单膝跪下。
“我输。”他说。
余烬躺在青石上,说不出话。
他听见老执事在数数,听见台下有人叫好,也有人骂。
他听见陈缺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喂。”
余烬偏过头。
陈缺手里拿着那把木刀,翻着看。
“你这手。”他说,“谁教的。”
“……没人教。”
“放屁。”陈缺说,“这手有根。是南边的东西。”
他盯着余烬看了很久。
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余烬血都凉了的话:
“上一个会使这手的,三年前死在葬骨林底下。”
“三年前,他跟我一个关。”
陈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那年我们七个。”他说。
“七个。”
“七个下井,上来三个。”他说,“我和另外两个。”
“另外两个现在在哪儿。”
“一个在丙字院扫地,腿没了。另一个去年死了。”
“……”
“三十七号不一样。”陈缺说,“他是自己走最前头的。”
“他来找什么。”
“找一个人。”陈缺说,“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知道那个人身上有块骨头,刻着字。”
“……”
“他下去之前跟我说,要是他没上来,让我替他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陈缺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木刀往地上一插。
“你先活过这一关再说。”
他走了。
余烬躺在青石上,看着天。
天很蓝。四月的天,蓝得没心没肺。
他想起那口井底,想起那七口瓮,想起石台底座上那八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余烬想说话,喉咙里全是腥味。
他张开嘴,只听见自己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陈缺站起来,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你明天,”他说,“去药庐,找那个姓谢的。”
“别人治不好你。”
那天晚上,余烬还是去了承天峰。
张执事的屋里亮着灯。
“你来了。”他说,“坐。”
余烬没坐。
“你今天那两关过了。”张执事说,“可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摊在桌上。
“先说一句。”他说,“这间屋里说的话,出了门我不认。”
里面是一片骨。
很薄,像鱼鳞。
“这是什么。”
“第六个瓮的封泥底下。”张执事说,“今天早上我下去收尸,看见的。”
“第六个瓮。”余烬说,“那个是开着的。”
张执事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罗七说的。”
“……”
张执事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
余烬拿起来,凑到灯下。
骨片背面有两个字,刻得很浅。
待补。
“待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张执事说,“我记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两个字。”
“以前的骨头上刻什么。”
“刻号。”张执事说,“三十七就刻三十七。”
“那为什么这一片刻的是字。”
张执事没有回答。
他把布包收回去,重新扎好,塞进抽屉。
“这片我留着。”他说,“你要是想明白什么,再来找我。”
余烬走到门口。
“张执事。”
“嗯。”
“你今天为什么把这个给我看。”
张执事吹了灯。
“因为我看你像是个会记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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