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药庐

药庐峰在第八峰，从演武场过去要过一道石梁。

余烬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小腹里就有一根线扯着疼。引气的人最怕内伤，气在经脉里走，经脉一破，气就从破口漏出去，跟水缸漏底一个道理。

他走到石梁中间，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往下看是雾。

雾底下是葬骨林。

药庐峰很安静。

满山都是药味，苦的、涩的，还有一点甜，混在雾里。晒药的竹架一排排立着，架子上摊着切好的根茎，有的黑，有的黄，有的红得像干了的血。

一个穿灰衣的姑娘蹲在架子底下翻药。

她背对着他，一手一只簸箕，翻得很稳。

“看病在屋里。”她说，头也不回。

“伤。”

“伤也在屋里。”

余烬往屋里走。

“等会儿。”她站起来，“你是杂役试的？”

“嗯。”

“那先进来躺下。”她说，“外门的规矩是先付钱，杂役不用——反正你们也没钱。”

屋里还有一个病人。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坐在墙角的小凳上，膝盖上包着布，布上渗着黄水。

“他怎么了。”余烬问。

“烫的。”谢云枝说，“药炉翻了。”

“他家里人呢。”

“没有家里人。药圃的杂役，吃住都在山上。”

她把孩子膝盖上的布解开，换了一块新的，动作很快。

孩子龇了一下牙，没哭。

“忍着。”谢云枝说，“明天还换。”

余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谢云枝回头：“你站着干什么。脱衣服，躺下。”

屋子不大，四面墙全是药柜。

一张竹榻，一张木桌，一盏灯。

谢云枝把灯往他这边推了推。

“脱。”

“……什么。”

“衣服。”她说，“伤在哪儿我都得看。你脱了我才看得到。”

余烬没动。

“你怕什么。”谢云枝说，“我一天看八个，看得比你自己还熟。”

余烬把上衣脱了。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伸手把他按倒。

“小腹这一下是木刀捅的。”她说，“运气硬扛，把经脉顶裂了一道。”

“严重吗。”

“不严重。”她拿起一个瓷瓶，倒出一点黑药膏，“三个月内别跟人动手。”

“……我明天还有第三关。”

“那你就是找死。”

她把药膏抹在他小腹上。

药一沾皮肤，凉得他整个人一缩。

“忍着。”

“我没喊。”

“你刚才吸气了。”

她按下去的力气很稳，一圈一圈往外推。

余烬咬着牙。

“你叫什么。”

“谢云枝。”

“陈缺让我来找你。”

“他让你来你就来。”她说，“他一年让我治八回，我一次没治好过。”

“……”

“药没问题。是他每次都治到一半，人就跑了。”

药推了三遍。她用布条绕上去，打了个结。

“三天换一次。别喝酒，别下水，别跟人打架。”她收拾东西，“你要是这三条都做不到，那就别治了，省我一副药。”

余烬撑着坐起来。

“多少钱。”

“杂役不收钱。”她把灯拨亮了一点，“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翻三天的药。”

余烬穿衣服的时候，谢云枝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

“这道疤。”

余烬低头。

月牙形的旧疤，浅白色，弯弯的，在心口偏左。

“小时候摔的。”他说。

“摔的。”

“孙执事说是摔的。”

谢云枝放下手里的瓷瓶。

“摔不出这种疤。”她说，“这种疤是挖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见过。”谢云枝说。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突兀的事。

她转过身去，解开自己领口最上面两粒扣子。

锁骨下面，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道疤。

弯弯的，白色的，像半个月亮。

余烬盯着看。

一模一样。

“我哥身上也有。”谢云枝把扣子扣回去，“我身上也有。我们那儿出来的孩子，身上都有。”

“……你们那儿是哪儿。”

“河间。”她说，“南境的边上，一个叫河间的地方。十五年前遭过一场火，地方就散了。我们家逃出来的时候我四岁，我哥六岁。”

“我哥叫谢云舟。他死在三年前。”

她的手放在药柜上，指尖按着一个抽屉的铜环。

“他死的时候我十六岁。”谢云枝说，“他把我送进青芜宗，说这里安稳。他自己去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说。”

“他没留下什么话。”

“留了一句。”谢云枝说，“他说，要是他三年不回来，就让我当他死了。”

“……”

“第三年，他真没回来。”

她顿了一下。

“宗门派人去收殓，回来交给我一床旧被子和一个骨灰罐。罐子轻得不像话，我当时还以为里头是空的。”

“现在想想，本来就是空的。”

余烬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种轻。一罐骨灰上手的分量，跟一罐木灰是不一样的。

谢云枝可能当时就觉出不对了。只是那时候她十六岁，没人听她说话。

“然后呢。”余烬说。

“然后他就死了。”她说，“宗门送来一床旧被子和一个骨灰罐。罐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数字。”

“三十七。”

余烬的血一下凉了。

“三十七。”

“对。”谢云枝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

余烬停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那间墓室。七个瓮，七枚牌，三十一到三十七。

那七具骨头不是无名氏。

每一具都有名字。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我哥的碑，在葬骨林最里面。”谢云枝说，“我去过。”

“宗门不让去。”

“我知道。”她说，“我去过一次，回来罚了三个月。后来我又去过两次。”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碑上的数字。”她说，“一百多块。”

“我数过。”余烬说，“一百一十三块。”

“我数也是一百一十三。”谢云枝说，“可宗门的名册上，三年内死了的人，一共六十八个。”

她站起来，从药柜最上面拿下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小册子，纸边都卷了。

“我自己记的。”她说，“每年清一次葬骨林，我就去看一遍碑，回来记下来。”

“你记了三年。”

“三年。”她把册子翻开，“六十八个名字，四十五个空号。”

“什么叫空号。”

“就是碑上有号，名册上没名字。”

余烬把册子接过来。

字写得很小，很密，一行挨着一行。

有几个地方被划掉了，划得很重，底下又补了新的字。

“你划的。”

“划的是错的。”谢云枝说，“我头一年数错了，把一块碑数了两遍。”

“……”

“后来我重新数，数了三天。”

余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一张图，歪歪扭扭的，是葬骨林的形状。

碑用点画出来，密密麻麻。

“你想干什么。”

“我想找出规律。”谢云枝说，“哪些碑是有名字的，哪些没有。”

“找出来了吗。”

“找出来一半。”她说，“有名字的都在外圈，没名字的都在里头。”

“……”

“往里走，越走越空。”

余烬把册子合上，还给她。

“你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问了。”谢云枝说，“三年来，头一个问我这个的。”

“……”

“别人来药庐，是来要药的。”她说，“你是头一个来问碑的。”

她把册子收进布包，重新塞回药柜顶上。

“你要是真想查，我劝你一句。”

“您说。”

“别一个人查。”谢云枝说，“我哥就是一个人查的。”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多出来的四十五块碑，”谢云枝说，“是谁的。”

余烬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全是那间墓室，那七个陶瓮，那些骨令上的数字。

三十一到三十七。

三十七，是谢云舟。

三年前那个死在下头的人，是谢云舟。

“你哥，”余烬说，“是不是用刀的。”

谢云枝抬起头。

“是。”

“他用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她说，“他是个左撇子。”

余烬闭上眼睛。

陈缺说的那句：上一个会使这手的，三年前死在葬骨林底下。

那双手是谢云舟的吗。

不全是。

他心口那枚念，是周无咎的。周无咎使的是断水。谢云舟也使刀。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

“你今天去关里了。”谢云枝忽然说。

“嗯。”

“你拿到哪一枚。”

余烬没说话。

谢云枝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十七。”她说。

不是问句。

余烬点头。

谢云枝低下头。

她的手还按在抽屉的铜环上，指节一点点变白。

“那枚牌，”她说，“还在吗。”

“交上去了。”余烬说，“在张执事的匣子里。”

谢云枝松开手。

“我等你三天。”她说，“三天后，你把牌拿回来。”

“我拿不回来。”

“你拿不回来。”谢云枝说，“那你告诉我，我哥的骨头在哪儿。”

“……”

“我找三年了。”她说，“我连他的骨头都没找着。”

余烬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谢师姐。”

“嗯。”

“你哥的骨头，我会去找。”

“找不着呢。”

“那我就把碑上那个数字，换成他的名字。”

谢云枝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让那块碑上有名字。”

她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你得先知道我叫什么。”

“我知道。谢云枝。”

“姓什么不写，写名字就行。”她说，“就三个字，云枝。”

“……”

“我哥叫云舟。”她说，“他老笑我们俩名字像一对船。”

余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船是要靠岸的。”他说。

“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走了。”

出门的时候，那个烫伤的孩子还在墙角坐着。

余烬从怀里摸出那十文钱，放在他脚边。

孩子抬头看他。

“买糖吃。”余烬说。

她把那盏灯拨得更亮了些。

“我去找。”

谢云枝没有说话。

她把那盏灯拨得更亮了些。

“三天后换药。”她说，“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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