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天

失踪时间：十月五日，二十一点十分。

失踪人：周临。

周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钟。十月四日，二十二点二十七分。

他把鼠标移到照片上，放大。照片里的人正从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出来，右手拎着一杯没盖好的咖啡，袖口洇出一小片褐色。那杯咖啡现在就放在他的键盘旁，纸杯上的液面少了不到一半。

这不是旧照片。

“赵岸。”他喊了一声。

隔壁工位的椅子空着。赵岸半小时前去机房处理线路故障，只留下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周临截下整页，包括投稿编号、服务器接收时间和右上角的审核状态，然后才去看表单。投稿人填的是“家属”，姓名一栏却只有一个句号。联系电话没有通过平台验证。照片的原文件名是一串数字，看不出来源。

他在“驳回原因”里打下“失踪时间晚于当前时间，疑似恶意投稿”。字还没打完，手机振了一下。

一条陌生短信：别删。你只剩一天。

周临抬头看向玻璃门。门外走廊没有人，感应灯亮着，尽头的电梯停在一楼。

他没有回短信，也没有点开里面附带的短链接。先把号码拍下，再将自己的启事标为“待复核”。这一步不会把照片放到网站上，也会留下他处理过的时间。

审核队列自动跳到了下一条。

失踪人：叶青禾，二十八岁。

失踪时间：十月四日，二十三点十分。

失踪地点：向阳路十四号。

现在离那个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照片里的女人站在一家便利店的收银台后，手里捏着找零。画面从店内摄像头的角度拍下，右上角叠着今天的日期和二十二点十一分的时间。

周临把两份投稿并排放在屏幕上。不同的照片，不同的提交账号，说明文字却有同一句话：最后一次见到本人时，未发现异常。

这句话曾是审核端给空白说明预填的旧提示语，投稿页从未显示过，半年前也从审核端删掉了。外部用户今天新建启事，不该同时填出同一句话。但周临记下这个异常，没有把它当成内部人作案的证据。

赵岸的电话打不通。周临先给值班主管发了消息，要求冻结这两份投稿的公开流程，又拨打第二份启事留下的联系电话。

响到第五声，有人接了。

“喂？”女人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收银机开合的动静。

“请问是叶青禾吗？我是回声寻人的审核员。有人用你的照片提交了一份寻人启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发出去了？”

“还没有。”

他听见她呼出一口气，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照片是哪张？”她问。

“你在收银台后面，左手拿着零钱。”

“那不是他们说好的那张。”

周临坐直了些。“他们是谁？”

“你先把它撤掉。别把我的名字放到网上。”

“启事上写你今晚十一点十分会失踪。你现在安全吗？”

女人没有回答。收银机又响了一声，随即传来一个男人问烟放在哪里。她像平常上班那样答了他一句，声音离电话远了些。等脚步声走开，她才说：“你看到自己的那份了，对吗？”

周临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你怎么知道？”

“别来店里。”

电话断了。

周临回拨，提示正在通话中。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如果有人威胁你，请报警；启事暂时不会公开。短信显示已送达，没有回复。

他把叶青禾那一单也转进“待复核”，在备注里写清本人反对公开、照片来源可疑、失踪时间尚未发生。平台最怕虚假寻人，正常情况下，这三条足够让任何同事先停下来核查。他又把两份启事的编号发给主管，等了一分钟，聊天框里仍然没有已读标记。

三年前，他给一张街拍标错了地名。照片里的女人只是长得像一位失踪者，却被人从画面里认出了住处。她丈夫带着孩子来报社要求撤图，孩子手里还攥着那张被转发过几千次的截图。周临后来换了工作，仍记得那孩子问：“删掉以后，他们就不知道我们家在哪儿了吗？”

他重新确认了一遍“待复核”。叶青禾的姓名和店址还没有出现在公开页上。

他查了向阳路十四号，距公司七公里。接着拨了报警电话，把两份提前出现的启事、对方提到他本人以及便利店地址都说清楚。接线员记录了信息，让他不要独自接触可疑人员，属地民警会核查。

周临应了声好，挂断电话后拿起外套。叶青禾已经说过别来店里。他还是想从街对面确认她在不在；如果有人把她的店址发出去，至少能马上告诉警察。上一次，他是在照片传开后才知道自己标错了地方。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审核队列。叶青禾的启事仍是“待复核”。自己的那份也是。

他把工作证从胸前取下，塞进包的夹层。

出租车在二十三点零四分拐进向阳路。周临没有让司机直接停在十四号门口。车经过便利店时，他从玻璃窗里看见叶青禾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像在给人找零钱。

周临在下一个路口下车，折回街角。再抬头时，收银台后已经换成一个穿灰色围裙的年轻男人。周临看了眼手机：二十三点零八分。

“叶青禾还在吗？”周临问。

男人抬头，手里的硬币滚了一枚到柜台外面。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第一次来。你说的‘你们’是谁？”

“刚才那个人说是你们回声寻人的。”男人指向柜台后的门，“他戴着口罩，给我看了张工作证。她跟他从后门走了。”

周临没有立刻接话。他摸到包的夹层，工作证还在，塑料边缘硌着手指。

“她跟那个人走的时候，愿意吗？几点走的？”

“我哪知道。收银台上的钟刚过十一点零六分，她先问了他一句话，后来自己换了围裙。”男人盯着周临，“你又拿什么证明你是真的？”

周临把手机里叶青禾的启事翻出来，只露出照片和预计失踪时间，没有展示投稿人的号码。“我已经报警。你也可以现在打。我想请你把监控原文件留给警察，别覆盖。”

男人没有碰监控。他把手机拿到耳边，拨通报警电话，说有人自称寻人网站员工带走了店员，另一个同网站的人又来问她在哪儿。周临听他把自己的衣着和位置也报了出去，没有打断。

二十三点零九分。周临又看了一遍启事上的时间：二十三点十分。

她几分钟前已经从后门走了。投稿人为什么偏要写十分钟？

“你刚才说，他给你看的是工作证？”周临问。

“挂在脖子上晃了一下。我只看清了你们网站的名字。”

周临正要请店员记下口罩男的外套颜色，手机亮了。

平台发来一条内部通知：您审核的寻人启事已发布。

投稿编号是叶青禾那一份。

审核人：周临。

发布时间：二十三点十分。

周临看向收银台上的电子钟。数字从 23:09:59 跳到 23:10:00。他又看了眼手机上的通知时间：同样是 23:10。两块钟未必分秒一致，但启事写的分钟与发布时间对上了。

他明明没有碰过“通过”按钮。启事上写的失踪时间，恰好是它被公开的时间；她离店的时间却是二十三点零六分。

周临点开公开页。照片、姓名、店址都在。三年前那个孩子的声音忽然又钻进他耳朵里。他先截下完整网页，连同网址、投稿编号和页面时间，又保存了那条内部通知。他立刻拨给值班主管；电话响着，无人接听。他同时在值班群发出紧急请求：保全后台日志，下架启事，冻结他的审核账号。店员凑过来看到了那条启事。

“她刚从店里走，”店员说，“你们怎么就把这里写成最后出现的地方？”

周临答不上来。现在任何打开这条启事的人，都知道该往哪儿找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