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罚跪寒阶

变故出在第六日晌午。

言溯挑着水路过演武场，场里正教第二式。教头仍让弟子们先看后练，他仍站在柳树影里记。可这一日场边多了个端茶的杂役，那杂役顺着他望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放下茶盏就走。

午后，两个执事院的弟子把他从水房旁带走了。他们没绑他，也没喝骂，只一边一个走在旁边，像押着一件送错地方的货。言溯心里清楚是什么事，也不辩，把扁担靠在缸边，跟着走。

领头的执事姓贾，四十上下，坐在廊下拨着一炉小炭盆。他不问偷学，先问旁的：“入山几日了？”

“六日。”

“不吃丹，不引露，白天劈柴挑水，路过演武场，脚却挪不动。”贾执事把炭盆拨得沙沙响，“你这样的人，我二十年里见过四个。前三个，如今都在山上当差，安安分分。你要做第四个，还是想做不一样的？”

言溯垂着手没答。他答不上，也不想答。他想要的从来不在这些话里。

“宗门不养白看客。”贾执事把炭钳放下，“演武场的墙，不是给你看的。罚跪寒阶，跪到日落。跪完了回去劈柴，明日照旧。跪的时候想明白，那颗丹，早领早清净。”

寒阶在正院东侧，三十六级青石台阶，当风。他被按着跪在第七级上，膝头贴着石面，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风从院墙豁口里灌进来，卷着雪碴打在脸上，像有人往他脸上撒盐。

他不喊冤。偷看是真，罚就受着。庄稼人受了委屈，从来不喊，只把腰弯下去，把活干完，把日子熬过去。爹当年交不上租，在祠堂外头跪了半宿，回来照旧吃两碗糙米饭，第二天照旧下地。言溯跪着，把爹跪祠堂那晚的样子想了一遍，心反而定了。

阶下不时有同门经过。有人放慢脚步看他，交头接耳几句又快步走开。他听清了两句，一句是“就是他，不吃丹那个”，另一句是“跪了半日了，膝盖不疼么”。说话的人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看稀罕的轻省，像看一只不肯拉磨的驴。

言溯听着，忽然想起沉禾村的驴。那年它也不肯拉磨，爹没打它，只说畜生也有畜生的倔。后来那头驴拉了磨，也老了，死在磨坊里。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算什么，只觉得这两句话，比寒阶还凉。

跪到一半，圆脸少年从廊下经过，脚步慢了下来，在他旁边站了片刻。

“是我说的。”少年的声音很低，“你别怪我。教头说了，杂役偷学门里的艺，罚得重，连累的是管事的。我是怕你把活丢了。”

言溯抬眼看他。少年的脸比水房那日更圆，也更白，眼下两团青。他忽然发现，这少年眼里的那点东西，比六日前又淡了一层，像一面蒙了水汽的镜子，又擦去了一角。

“我不怪你。”言溯说，“丹吃了，是不苦了。可你如今看着挨罚的人，心里还有慌么？”

少年怔住，张了张嘴，末了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走出十几步，他的脚步乱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日头沉到墙豁口下面，雪地的反光暗了。贾执事果然又来了，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木盘，盘里一颗下品聚气丹，琥珀色，甜香隔着三步就漫过来。

“跪了半日，想明白了？”贾执事把木盘递到他面前，“点头，我就扶你起来。这山上几百号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吃了，明日照旧当你的杂役，往后一境一境往上爬，谁也不笑话你今日跪的这三十六级。”

甜香钻进鼻子，言溯的胃又翻了一下。他跪得膝盖发麻，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只要点一下头，这一切就都过去了。他看着那颗丹，忽然想起吞了丹的瘦小少年淡下去的脸，想起圆脸少年眼下那两团青。

“不点头。”他说，“我跪我的，丹留给别人。”

贾执事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的神情像结了一层薄冰。末了他收了木盘，只说了一句：“跪到日落，一炷香都不许早。”

日落时分，两个杂役把他架回柴房。他的膝盖已经弯不了，两人把他放在草铺上，他侧躺着，膝头的裤子冻在皮肉上，揭下来时钻心地疼。可他心里那点热乎气还在，甚至比跪下去之前更烫。他想，丹是甜的，甜的东西进到心里，就把人心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换走了。他宁可膝盖烂，也不换。

夜里他摸出怀里那截苦胆藤，塞进嘴里嚼了。这一回的疼来得慢些，却钻得更深，从心口一直凿到后腰。他咬着牙受完，出了一身透汗，指尖那丝暖意又游走了一遍，比前几日长了一截。

柴房外，风停了。木剑贴在心口，微微发烫，像在替他记着这三十六级台阶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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