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舍异梦

罚跪的那三十六级寒阶，把言溯的膝盖磨得几天迈不开步。第三日，他才能直着腿走回杂役通铺。

通铺里睡七八个人，大多是像他这样没名分、靠干活换饭的杂役，也有几个刚入门、还在犹豫要不要吃丹的新弟子。那个圆脸少年也在，就睡他旁边。

少年见他回来，往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尺地方。眼下两团青更重了，像两片揉旧的墨。言溯想起前几日他被罚，少年跑来认错，说怕连累管事。如今那点愧疚也淡了，只剩眼底的空落。

少年刚来那会儿不是这样的。头两个月，他每旬都念叨家里，说娘腌的菜怎样，说爹的豆腐担子怎样。同舍的人笑他恋家，他也不恼，只红着脸说，等我进了内门，就接他们上山住。可进了内门要吃丹，吃了丹，话就少了。如今再问他家，他只说在山下，卖豆腐的，说完了就忘。

夜里风大，通铺的窗纸扑扑响。少年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忽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停一停，又喊“丹”。两个字隔着一整夜的寒意，听得人心里发紧。

言溯没睡。他摸了摸怀里那截红绳，绳上的暖意早被山风抽干，可绳还在，妹妹还在他记着的地方。他忽然怕，怕自己若也像这少年，连喊一声“妹”都喊不出名来。

第二日天亮，少年醒来，眼睛肿着，却像忘了夜里的梦话。言溯问他，你还记得家在哪儿么。

少年想了想，说在山下，家里卖豆腐的，镇口那家。说完又愣住，反问他，我方才说的什么。

白日里，通铺的人聚在檐下吃饭，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个不肯吃丹的，早晚要疯。”另一个说：“疯了好，疯了就不用想着往上爬，也不用丢东西。”圆脸少年听了，忽然替言溯说了一句：“他没疯，他只是不肯。”说完自己又愣了，像是替一个快不认识的人，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言溯没答。他看少年低头剥自己手指上的茧，一下一下，像在剥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茧是练功磨的，可练来练去，少年连自己姓什么都快记不清了。

吃过早饭，少年忽然冒出一句，我爹上月来信，说丹价又涨了，家里寄不来米。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愁容，只有一种木木的平静，仿佛涨价的是别人家的事。

那几日，山下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给杂役送口粮。货郎说，镇上丹铺的价又提了一成，寻常人家半年的收成，才换得下一颗下品聚气丹。杂役们听着，没人接话，都低下头扒饭。言溯才明白，少年说的寄不来米，不是一句闲话，是山下多少户人家的难。

言溯听了，想起山下凡人镇的流言。那里的人省下口粮，把米换成丹钱，盼着自家孩子吃上丹，往后能立在天地间。可眼前这个吃了丹的少年，正一点一点，把自己家里的人忘干净。

他把这话压在肚子里。沈舟没同他说透仙途的秘密，只说过，进了门，仙路会一样样，找你要回你身上的东西。他那时不懂，如今看着少年，好像懂了一二分。

沈舟自那日送到山门，便没再来过。言溯想起他临别那句，你愿不愿走这条道。那时他答得干脆，如今看着少年，才知这条道上有多少岔。有人岔去吃丹，把自己吃空；有人岔去守着，把苦往骨头里咽。他选的是后一条，可后一条能不能通到妹妹那儿，他还不知道。

夜深了，他轻手轻脚出了通铺，在院子里试着把白天偷看来的那式逆撩走了一遍。臂到肩是顺的，劲一到腰就断了，像有根无形的绳子，把下盘拴死。教头说过，这式子要有人掰着腕子喂，才喂得熟。没人喂他，他只能一遍一遍，拿身子去撞那道断口。

他摸了摸怀里收着的两截苦胆藤。那草钻心的苦他尝过两回，一回比一回深，苦过之后，指尖留的暖却一日比一日长。少年得了甜丹，丢的却是记性。一样是往上爬的路，一个往骨头里按自己，一个把自己一点一点交出去。

午后的日头斜进来，照着通铺上排开的被褥。少年枕着胳膊又睡了，呼吸匀净，像个没事人。言溯靠墙坐着，把爹编的那只竹筐抱在怀里。

筐沿还留着爹的指印，篾条被手磨得发亮。他低头看手里的木剑，剑脊上“溯”字歪歪扭扭，是妹妹拿石头一刀刀划的。剑贴着心口，微微发烫，像在替他记着，这一屋子里，谁还记得自己是谁。

后半夜，通铺里鼾声起起伏伏。言溯靠着墙，把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爹说，那些苦一样一样都受着，受着，才像个活人。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吃丹的人把苦交了出去，换一身轻，可轻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掂不出分量。他攥紧红绳，绳虽凉，却还连着沉禾村那盏灶火。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得割脸。通铺里的人各睡各的，各梦各的。有人梦着山下，有人梦着丹，没有一个人，梦的是同一桩事。言溯把竹筐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明日还得找活，还得嚼草，还得在这满屋空眼里，把自己记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