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压力

陈砚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手机响，和手机不响。

响，是仓库出事、学校找人、医院催费、网贷到期。不响，是客户跑了、单子黄了、老板连骂都懒得骂你了。

所以他把手机调成震动，塞在裤兜最里面。震起来的时候，大腿上麻一下，像有人隔着裤子拿针扎他。

这天早上七点十分，手机在他裤兜里震了第三下。

他正蹲在仓库门口系鞋带，手上全是灰，腾不出手。

第四下。

他骂了一句，把鞋带胡乱一塞，掏出手机。

是周敏。

"念念学校打电话，说她在医务室。"

陈砚看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回过去两个字："怎么了。"

"不知道。老师让你去一趟。"

"我在上班。"

"我也在上班。"

那边停了两秒，又跳出来一条：

"你去吧。我跟老板说一声，扣钱就扣钱。"

"扣多少。"

"半天。"

"……行。"

"陈砚。"

"嗯。"

"你别跑。"她说，"打个车。"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打车要三十块。

他没打。

＊

陈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老蒋跟前。

老蒋正在数笼车，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已经被他咬扁了。

"蒋哥，我今天早点走。"

老蒋没抬头："几点。"

"现在。"

"现在？"老蒋抬起眼皮，"你他妈才干了四个小时。"

"我女儿在学校出事了。"

老蒋看了他两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严重吗。"

"不知道。"

"去吧。"老蒋说，"今天算你半天。明天早点来。"

"谢谢蒋哥。"

"谢个屁。"老蒋把烟塞回嘴里，"下回这种事，别找我。找我也没用。"

陈砚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哎。"

他回头。

"你鞋带开了。"老蒋说，"摔死你。"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蹲下去，重新系。

他系得很慢。

不是不着急。

是他知道，跑起来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

他今年三十五。

身份证上写着1991年，湖南衡阳祁东县。来深圳十七年，干过工地，送过快递，进过电子厂，看过仓库。现在打三份工：凌晨在观澜这个跨境电商仓库分拣，白天在笋岗一家货代公司做操作，晚上跑代驾。

三份工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二到一万四。不固定。

他腰上贴着一块膏药，贴了三年。膝盖里有水，蹲下去的时候会响。胃不好，裤兜里常年揣着一板铝碳酸镁，疼了就嚼两片，干嚼，不喝水，省事。

他跑过观澜大道。

天已经亮了，路灯还没灭，一盏一盏往后退。路面刚洒过水，反着光。他跑得不快，跑得很沉，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膝盖里的声音。

三公里。

跑到一半，他停下来，扶着护栏喘。喉咙里有股铁锈味，他吐了一口唾沫，看见里面有一点红。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跑。

＊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七点四十。

保安拦了他一下，问他找谁。他说陈念，五年级三班。保安让他在本子上签字，签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她爸？"

"是。"

"她爸怎么这么晚才来。"

陈砚没接话。

陈念今天值日，七点就到校了。她在操场跑了两圈，喘不上来，被同学扶到医务室。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门开着，一根日光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

陈念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校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她脸很白，嘴唇有点干。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三十五六岁，是班主任李老师。

"陈念爸爸？"

"是我。"

"低血糖，加上有点喘。"李老师说，"校医给她喝了糖水，现在好多了。"

陈砚在女儿面前蹲下来。

"哪儿不舒服。"

"没事。"陈念说，"就是跑了两圈，喘不上来。"

"早上吃饭了吗。"

陈念没说话。

陈砚想起来了：他出门的时候，女儿还没起床。桌上放着他昨晚煮的两个鸡蛋，他忘了跟她说。

"营养不良。"校医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早饭一定要吃。还有她这个喘，最好去大医院查一下，别拖。"

"嗯。"

李老师把他叫到门口。

"陈念爸爸，有个事。"

"您说。"

"陈念成绩很好，这次月考全班第三。"

"我知道。"

"但是……"李老师顿了一下，"非深户的积分，您清楚吧。"

"清楚。"

"今年片区特别紧。我打听到，民办那边，赞助费可能要五万。"

陈砚没有说话。

"下周三之前。"李老师说，"交不上，名额就给别人了。"

"能不能缓一缓。"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

"陈念爸爸，不是我不帮你。"她说，"我也只是个老师。"

"我知道。"陈砚说，"谢谢您。"

"你们……考虑一下。"

"嗯。"

他回到医务室，把女儿背起来。

陈念十一岁了，个子到他胸口，趴在他背上，很轻。

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爸，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

"你背上都是汗。"

"那是你的。"

"不是。"

"别说话。"

陈念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过了一会儿，小声说：

"爸。"

"嗯。"

"我不上民办也行。"

陈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民办的事。"

"我听见你跟妈说的。"

"……"

"我们班王小雨，她回老家读了。"陈念说，"她说老家挺好的，压力小。"

"你跟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陈砚想了想。

"你比她聪明。"

陈念笑了一下，笑声闷在他脖子里。

"爸，你吹牛。"

"你爸不吹牛。"

"你天天吹。"

陈砚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

从学校出来，已经八点十分。

路边的肠粉店开了，蒸笼冒着白气。陈砚把女儿放下，说："吃个包子。"

"我不饿。"

"吃。"

他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陈念吃了一个，剩下一个推给他。

"你吃。"

"我吃过了。"

"你没吃。"陈念说，"你早上从来不吃饭。"

陈砚愣了一下，把那个包子拿起来，三两口吃了。

他吃东西一直很快。在工地上养成的习惯，慢了就没有了。

送女儿到楼下，他看着她上楼，才转身。

阿珍在楼下收租，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看见他，扬了扬下巴。

"陈砚，这个月的。"

"十五号。"

"我知道十五号。"阿珍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下个月开始六千三了。"

"嗯。"

"你要是嫌贵，可以搬。"阿珍吐了一片瓜子皮，"我这房子不愁租。"

"阿珍。"

"干什么。"

"我女儿那个学位，"陈砚说，"你认不认识人。"

阿珍看了他一眼，把瓜子放下了。

"我认识个屁。"她说，"我一个收租的，认识谁。"

"哦。"

"不过我跟你说，"阿珍压低声音，"你别去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中介。去年我楼上那家，为了个学位，被人骗了八万。"

"嗯。"

"八万。"阿珍伸出五个手指，又加了三根，"人家拿了钱就跑。报警都没用。"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阿珍说，"你要是知道，你脸上就不会是那个样。"

陈砚笑了一下，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到地铁站。

＊

到公司的时候，九点零五。

迟到了三十五分钟。

赵德海站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

陈砚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报关单。他盯着那上面的字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胃里那个包子，像一块石头。

＊

下午四点，赵德海把他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深圳港口的照片，照片上有一艘很大的集装箱船。

"泰国那票退运件。"赵德海把一张单子推过来，"八十二天了。收件人电话空号，地址是个仓库，早就搬了。客户联系不上。"

"嗯。"

"明天销毁。"赵德海说，"你去拍照存档。开箱，清点，写销毁申请。别给我少一件。"

陈砚拿起那张单子。

运单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中文名：陈生。

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也姓陈。

"怎么了。"赵德海问。

"没什么。"

"没什么就去办。"赵德海说，"对了，这个月的提成，可能要压一压。客户回款慢。"

"压多久。"

"不知道。"赵德海说，"公司也难。"

陈砚把单子拿在手里，没动。

"赵总。"

"嗯。"

"这票货，是谁的。"

"客户的。"

"哪个客户。"

"我哪知道。"赵德海说，"退运件，客户不要了，就是无主件。无主件超过九十天，销毁。"

"单子上写着名字。"

"写着名字有什么用。"赵德海说，"电话空号，你找谁去。"

陈砚看着那个名字。

"陈生"两个字，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划的。

"行了，别看了。"赵德海摆摆手，"明天上午十点，拍完照，写单子，交给我。"

"好。"

陈砚走出办公室。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深圳姓陈的人有几百万。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走到仓库最里面那排货架前，抬头看了一眼。

货架最顶层，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箱子上落着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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