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主件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砚搬了把梯子，把那个箱子从货架上取下来。

箱子不大，四十公分见方，外面缠着黄胶带，胶带上印着泰文和英文。箱子比看起来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砖。

他把它放在地上，蹲下来，拿美工刀划开胶带。

刀片有点钝，划到第二层的时候滑了一下，刀刃从左手虎口上面划过去。

不是很深，但血一下子涌出来了。

"操。"

他甩了甩手，血滴在箱子上，也滴在箱子里的东西上。

箱子里是一个木盒。

老式的木盒，榫卯结构，四角包着黄铜，铜已经黑了。盒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一个手印。

不是他的。

陈砚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一会儿。

手印不大，像是女人的手。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盒盖掀开。

一股味道先升起来。

樟脑，旧纸，还有一点很淡的甜。

像老家阁楼里那只没人打开过的樟木箱。

他把脸偏开，等味道散了一点，才伸手进去。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本旧账本。牛皮纸封面，线装，纸已经发脆，边角卷起来。他翻开第一页，是繁体字，竖排，写着"民國二十七年 戊寅 三月"，下面是一行一行的账目："胶一担，叁元贰角"，"锡五斤，柒元"，"米两斗，壹元肆角"。

他往后翻了几页。账目断了，中间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很小，两寸，边角发黄。上面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排树底下，穿着短打，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树是橡胶树，树身上有一道斜着割开的口子。

男人的脸很模糊，像是曝光的时候动了一下。

一片贝叶。大概巴掌长，两头尖，颜色像旧茶，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不是汉字，也不是泰文。

还有一块玉。

半个手掌大，暗红色，不透明，边缘有一点磕碰。

陈砚把它拿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它是温的。

不是被箱子捂热的那种温。是像刚从人身上取下来的那种温，均匀，贴着掌心。

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笔画都磨圆了，他凑近了才认出来：

归元。

＊

"陈砚，拍完没有？"外面有人喊。

"快了。"

他把玉放回盒子，又停住。

他想起上个月，隔壁档口的老王收了一块"老玉"，转手卖了两万八。

两万八。

念念一年的学费，还差三万。

他又想起赵德海说的话：无主件，超过九十天，销毁。销毁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把玉放回盒子，盖上盖，又打开。

这是公司的东西。按规定，要登记，要上交。

他知道规定。

他也知道，就算他上交，这块玉最后去了哪儿，没有人会告诉他。

他把玉拿起来，揣进了工装口袋里。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了盒底。他随手用拇指抹了一下，抹在那块玉刚才放的位置。

木盒的底板上，有一圈淡淡的红。

＊

小马从货架那头探出头来。

"陈哥，里面什么？"

"旧书。"

"值钱吗。"

"不值。"

"我听人说，"小马走过来，压低声音，"这种无主件，有时候能开出好东西。上个月老周开出一箱燕窝，转手卖了四千。"

"那是燕窝。"

"这个是什么。"

"一本账，一片叶子。"陈砚把箱盖合上，"还有一块石头。"

"石头？"

"不值钱的。"

小马"哦"了一声，走了。

陈砚把贝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他拍了张照，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扫了一下。软件转了半天，跳出来一行字："无法识别"。

他又搜"贝叶经"。出来一堆图片，都是泰国、缅甸的寺庙里的东西，一片一片的叶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他把手机收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箱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票从泰国退回来的、没人要的、明天就要销毁的货。

里面装着一块温的玉。

＊

他拍了照，把账本和贝叶放回盒子，盒子放回箱子，箱子推回货架最里面。

销毁申请单上，他写：无主退运件一件，内含旧书一本、木盒一个、叶片一片。无贵重物品。

写完，他顿了一下。

"无贵重物品"这五个字，他写得很慢。

＊

那天下午，他去了两趟码头，跟了一个拖车，处理了一票被海关布控的柜。回到公司已经七点。

他给周敏打电话，说今晚不跑代驾了。

"怎么了？"

"有点累。"

"你哪天不累。"

"今天特别累。"

那边沉默了一下："那你早点回来。我留了饭。"

"嗯。"

他坐地铁回家。车厢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他靠在门边，看着窗外的黑。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玉。

还是温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说不上来是胃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到站的时候，他在站台的垃圾桶旁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回到家，陈念在写作业，周敏在厨房洗碗。桌上留着一碗汤，一盘青菜，半条鱼。

"吃了没有。"周敏问。

"吃了。"

"你吃的什么。"

"……包子。"

周敏没说话，把那半条鱼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吃完饭，洗了澡，躺在沙发上。周敏让他回房睡，他说怕吵到她。其实他是怕自己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味。

十一点半，他睡着了。

＊

他是被烫醒的。

不是外面烫，是身体里面烫。从胸口开始，往四肢走，像有人在他血管里倒了一杯开水。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背上。

"周敏。"

没人应。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想起身去倒水，刚站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在地板上。

最后记得的一件事，是他趴在地板上，看见茶几底下有一枚硬币，五毛的，边上有一圈灰。

他想，明天要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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