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巅老道

泰山比远处看着要矮，走近才懂，不是山矮了，是路太远。

两人一牛走了两天，头一天穿行丘陵，第二天入山，石阶顺着山势盘旋，窄得仅容一人侧过。石面磨得油亮，青苔顺着石缝蔓延，踩上去滑不留足。

阿青走前头探路，李狗剩居中，老黄牛落最后。没人牵，牛自个踏住石阶稳步上行，蹄子卡进石缝，走得比人还稳。

半山腰转弯处，阿青骤然停步。

“有人。”

李狗剩心神一凝，石阶尽头云雾里浮着一道极淡的气息，仿佛有人在此静坐数十载，连流转的灵气都被压出凹陷。

“是个老道？”他脱口而出。

阿青回头，眼底讶异：“你怎么知道？”

“赵伯说过，泰山顶上有个人，一直在等我爹。”

阿青搭上刀柄，脚步放缓，满眼警惕，一点点往石阶尽头挪。

峰顶一方平整空地，几株古松歪斜扎根崖边，枝桠尽数朝东。正中一棵老槐，三人合抱粗，树皮皲裂如龟甲，槐树旁一间石屋，木门半掩，裂着数道缝隙，屋后一块巨石孤悬崖畔，正对东海。

石屋门前坐着一位老者。

苍老得看不出年岁，满头白发用木簪草草挽起，长须垂胸，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草鞋边缘磨得破烂，闭着眼倚在台阶上，像是在打盹。

李狗剩停在石阶尽头，这老道瘦而不干，如同一块矗立山巅经受万古罡风的顽石，看着温和，实则永不会倒。

老道缓缓睁眼，目光先扫过李狗剩，再落向他身后的老黄牛，最后才看向阿青。

“你爹当年，没能上去。”

李狗剩眉头拧起来：“没上去？”

“他走到我这里，在这里站了一夜，天亮就下山了。”老道顿了顿，“他只说，他没资格。”

“什么资格？”

老道没有回答，他看着李狗剩，反过来扔了一个问题：“你拼上性命走到这里，寻你父亲，是为了什么？”

李狗剩张了张嘴，脑子里翻过赵伯发颤的腿、玉简的字迹、老黄牛温热的鼻息、阿青压了十五年的执念。他想了一会儿，低下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掰剑留下的疤，他盯着那道疤，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得找。”

老道看了他一愣，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进来吧。”

石屋里比外头还小，一张石桌，一方石凳，石壁凿着浅浅壁龛。龛中搁着一块灰绿色玉简，形制和他怀里那枚一样，只是这块年代更久，边缘摩挲得莹润发亮，一道斜长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李狗剩走到壁龛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玉简。

什么都没有，没有暖流，没有灵气，没有幻象。他等了几息，什么都没有。他收回手，掌心干干净净，又反复的碰了一下，依旧毫无动静，但这一次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空，不是玉简空，是他自己的心神骤然一空，像一缕神思被抽走，快得抓不住，玉简又变回普通石头。

老道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爹当年下山时怀中多带走一块玉简，这一块是他特意留下的。他说，所有秘辛在另一块上。”

“另一块？”

“一枚黑色玉简，被他带走了。”

李狗剩把裂纹玉简取出托在掌心，抬头，老道已经移步到屋门前，望向东方悬崖。山风掀起道袍猎猎作响，白髯吹搭肩头，老道抬手拂开。

“你爹问过我一个问题。”

“是什么？”

“这世间，可有仙人？”

李狗剩望着老道背影：“您怎么答的？”

老道转过身，眸子亮得惊人，这光亮，李狗剩一眼就认出来了，和赵伯坐在柳树村门槛上抽旱烟时一模一样。

“我说有，仙踪在东海一座孤岛，只是那条路，极难走。”

“他去了？”

“去了。”

“之后呢？”

老道沉默了一阵，探手入袖，摸出一根竹制旱烟杆，乌黑油亮，和赵伯那根别无二致，噙在嘴边，不点火，空吸一口。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他没再回来，我在这石屋等了十五年，没等到他。”老道目光落回他脸上，“只等到了你。”

李狗剩立在门前，没追问，他低头看着掌心安静的玉简，不起半点波澜。

“下山吧。”老道取下烟杆，“你爹还问过我第二个问题。”

李狗剩抬眼。

“仙，从何而来。”

老道拿烟杆在鞋底一磕，转身退回石屋，木门合拢，声响在峰顶荡开。

李狗剩站在紧闭的门前，老黄牛走了过来，硕大的头往他胳膊蹭了蹭。他抬手抚摸着牛颈粗硬的皮毛，阿青停在石阶路口，静静的呆在那里，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转身踏上下山石阶，行到石阶起点，回头一望，石屋紧闭，老道再没出来，东风掠过崖头，松枝哗哗震颤。

“他跟你说了什么？”阿青问。

李狗剩取出玉简托在掌心，下一瞬，玉简骤然发烫，玉面浮起一行浅淡字迹：速走，追兵已至山脚。

阿青伏下身，耳朵贴地，数息后起身，脸色沉如寒冰。“三十多人，全是骑兵，从南边绕上来了。”

李狗剩最后瞥了一眼山顶紧闭的石门，一个念头撞进脑海，老道方才说，父亲带走了那枚黑色玉简。黑色玉简，被带去了东海孤岛。赵伯的玉简、石屋的玉简都是灰绿，唯独那一枚是黑的。里面藏着什么？父亲为何单单带走它？三枚灰绿玉简各缺一角，缺掉的那块轮廓，会不会就在黑色玉简之上？

“走。”他抓紧玉简。

山脚下马蹄声，顺着山道，慢慢往上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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