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望海渔镇

两人一牛借着山林沟壑、乡间小路辗转，一路避开沿路盘查的追兵，足足走了七天。

自泰山往东而行，连绵起伏的大山一点点向后退去，厚重的山影慢慢淡在身后，开阔平坦的原野，一点点在脚下铺展开来。越往东走，人烟越是稠密，路上随处可见往来赶路的百姓：推着吱呀作响独轮车的货郎，扁担两头挑着菜筐的农夫，赶着羊群、挥着短鞭的牧人。田地里青苗成片，村落星星点点散落原野，袅袅炊烟随风飘起，扑面而来的，是人间踏实厚重的烟火气。

阿青一路都在辨认方向，偶尔停下，蹲在路边翻看野草、感受风势，一路跟李狗剩说着前路的情形。“近海那边，有一座望海渔镇。镇上靠着码头，藏着能闯远海的船，寻常渔户只敢在近海捞鱼，不敢往大洋深处去。”

李狗剩牵着老黄牛，脚步不紧不慢，闻言侧过头看向她：“你以前来过这海边？”

“没有。”阿青从背后干粮袋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麦饼，递到他手上，饼干得硌牙，是路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口粮，“但是我哥来过。”

李狗剩咬了一口干饼，粗糙的麦屑磨着喉咙：“你怎么确定，他当年到过这里？”

“赵伯告诉我的。”阿青自己也咬下一小块，慢慢咀嚼，“他说十五年前，我哥阿舟跟着你爹一路走到东海岸，就是在望海镇上的船。镇上有个老瘸子船夫，专跑旁人不敢碰的凶险远海航线，方圆海边的渔户，都不愿意跟他搭伙。”

李狗剩嘴里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麦饼卡在喉间，心里一颤：“老瘸子？就是我们要找的这个人？”

“嗯，就是他。”

“赵伯远在西边，怎么会认得千里之外海边的一个船夫？”李狗剩眉头皱起，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赵伯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他和父亲、和阿舟之间，到底缠了多少过往？

阿青抬眼，淡淡白了他一眼：“线索都摆在你眼前了，你自己慢慢想。”

李狗剩不再追问，默默把剩下的干饼咽下。

到第八天傍晚，风里最先传来不一样的气息。那是海风独有的味道，咸腥，却并不刺鼻，只是一缕淡淡的海盐湿气，吹在皮肤上，黏黏的，潮气渗进粗布衣料里，许久都干不透。

李狗剩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方。

辽阔原野的尽头，天地相接之处，横亘着一道细细的灰白长线，细得如同刀锋，静静切开昏黄的落日与大地。

“那就是海。”阿青站在他身侧，声音轻了几分。

李狗剩静静望着那条白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长在西边山村，日日见的只有山林、溪流、田地，从来没想过，世间还有这般无边无际的大水。老黄牛也停下脚步，昂起脑袋，朝着海风来的方向轻轻嗅了嗅，低沉地闷哼一声。

待到第九日正午，日头高悬，热浪裹着海盐气息扑面而来，两人一牛终于踏进了望海镇。

镇子不大，几十间屋舍全是就地取材，用海边粗糙的石块垒砌而成，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常年经受海风撕扯，不少茅草已经零落破损，露出底下被海水潮气浸得发黑的老旧木梁。一条碎石路直通码头，滩涂上停泊着好几艘破旧的渔船，还有好几艘船底朝天，搁置在滚烫的沙滩上晾晒修补。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海盐、焦油的味道，层层叠叠，散不去。

李狗剩牵着老黄牛往镇子里面走，沿路坐在门口补网、晒鱼干的居民，全都下意识抬眼望过来，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这头老黄牛身上。

这头牛比海边寻常耕牛要大上一圈，皮毛厚实油亮，肌理坚韧，一双眸子沉静温润，却又透着一股异于凡畜的灵性，安静走着，不躁不吼，看着竟像一个藏着心事的人。

一位坐在门槛上编织渔网的老翁，盯着老牛看了许久，手里的骨梭“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在青石板上，浑然不觉。镇上的人常年和海打交道，见过无数牲畜，却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头牛。

阿青熟门熟路，径直穿过小镇，走到码头边上。滩头一块平整大石旁，正坐着一位低头补织渔网的老者。老者满头花白乱发，脸上沟壑纵横，纹路里常年嵌着洗不干净的盐霜，左腿空荡荡的，裤管被海风一吹，来回飘荡。身侧斜靠着一根竹杖，杖身被手掌长年摩挲，光滑发亮。

正是他们要找的老瘸子。

阿青放轻脚步，蹲在老者身前，语气恭敬：“老丈，晚辈向您打听一件事。”

老者缓缓抬起头。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狗剩心头猛地一动。这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沉静、幽深，藏着见过大风大浪的漠然，还有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这种眼神，他在赵伯脸上见过，在泰山那个隐居老道的脸上，也见过。

绝非普通海边渔翁该有的眼神。

老者先是慢悠悠打量阿青，目光平静扫过她腰间短刀、背上的药筐，随后视线缓缓移到李狗剩脸上，最后，牢牢锁在一旁安静伫立的老黄牛身上。他凝视老牛，久久没有出声，嘴唇微微翕动，有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从何处来？”老者的嗓音沙哑粗糙，像是常年被海风磨过。

“西边，泰山。”阿青没有隐瞒，坦然应声。

老者撑着竹杖，慢慢站起身。他只剩一条右腿，站在凹凸不平的石板码头上，身形却稳得如同扎根海岸的礁石，半点不见摇晃。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李狗剩面前，凑得极近，眯起双眼仔细端详他的眉眼轮廓，最后，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正是玉简藏着的位置。

“你爹叫什么名字？”

“李耳。”

听到这个名字，老者没有立刻答话，握着竹杖的手微微一沉，竹杖尖头轻轻在青石板上敲了一下，“笃”的一声，在嘈杂的码头边格外清晰。

“你爹当年，登我这条船的时候，怀里揣的也是三块玉简。他出海离岸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李狗剩呼吸一滞，往前半步：“老丈，您真的认得我爹？”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身，一瘸一拐朝着码头最尽头走去。走出去几步，他顿住身子，回头看向李狗剩。

“你，也要坐我的船出海？”

“是。”李狗剩沉声应答。

老者微微点头，竹杖重重往地上一杵：“明天。”

说完，他继续往前挪动，沙哑的声音顺着海风，轻飘飘送过来，落进两人耳中：“你爹当年登船，脚踩上船板，敲了两下。等到船撑离岸边，驶入海面，他又在船板上敲了三下。我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行船暗号，到今天，也没弄懂，那三下敲板，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他挪进码头尽头那一间孤零零的石屋，厚重石门关上，木栓落下，“咔哒”一声锁死，再也没有动静，任凭海风拍打石墙，里面再无半点声响传出。

李狗剩独自站在码头上，浩荡海风迎面吹来，把身上粗布衣衫吹得猎猎作响。老黄牛慢慢走到他身侧，脑袋轻轻靠过来，鼻头温柔蹭着他的胳膊。他抬起手，掌心缓缓抚过粗糙温热的牛颈，熟悉的那股暖意，顺着掌心缓缓漫上来，安抚着他纷乱的心绪。

“他果然认识你爹。”阿青走到他旁边，声音放得很轻。

“嗯。”李狗剩望着紧闭的石门，低声应道。

“他答应了，明天带我们出海。”

“嗯。”

李狗剩抬眼，望向东方无垠的大海。远离岸边的深海，颜色沉得近乎墨黑，无边无际，那一道灰白的海平线，安安静静横亘在天地之间，看不见尽头。线的另一边，就是父亲当年奔赴而去、一去不回的孤岛。

他心里藏着无数疑问：父亲在海上遇到了什么？那五下敲板，究竟是给谁传递信号？三块玉简藏着什么秘密？阿舟又是不是跟着父亲，一同困在了那片远海孤岛之上？

他打算转身，跟着阿青去镇子里面找一处避风的石屋落脚歇息，静待明日登船。

可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

是怀里的玉简。

李狗剩心头一紧，连忙抬手，从衣襟里面把那半块青玉简取出来，托在掌心。他凝神催动灵气，往玉简之中沉入感知，一行淡淡的字迹，缓缓在玉面浮起，清晰地映在他心神之中：

明日午时，海上将有风暴，出海者，十死无生。

海风骤然变急，浪涛拍打礁石的轰鸣陡然放大。方才还平和的海面，远处已经有层层叠叠的暗云，正在无声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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