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管仲故里

翻过一道长满荆条的土岭，地界悄然变了。

脚下泥土的质地不一样了，路边田垄的排布，还有远处村落屋舍的样式，都和魏国边境有了细微差别。他们终于踏入齐国境内。

齐地历经数百年积淀，哪怕如今大秦一统天下，旧齐故土依旧留着独有的气息。田野开阔，河道纵横，远远能看见引水的沟渠蜿蜒交错，偶尔有农人扛着农具在田里劳作，只是人人面上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紧绷，不复往日安稳模样。

一路西行，两人一牛顺着乡间土路前行，不多时，前方路旁出现一座村落。村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管仲村。

听老瘸子给的兽皮地图上标注，这里是管仲后人世代聚居之地。村子不算大，屋舍错落排布，村口生着几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浓荫铺了好大一片。槐树下坐着几名闲谈的乡人，目光时不时往路上扫过来。

他们刚靠近村口，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人便从树荫下站起身。老人一身粗布短褐，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目光沉沉，先落在李狗剩牵着的老黄牛身上，再移到阿青腰间别着的短刀。

寻常赶路的流民，大多两手空空，仓皇奔逃，很少有人随身带着利刃，还安安稳稳牵着一头壮牛。这模样，一眼就透着古怪，不像是逃难的饥民。

老人上前一步，横在路中间，把他们拦了下来。

“你们往西走？秦国在打仗，别去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平缓，没有敌意，更像是好心劝诫。旱烟杆在掌心轻轻磕了磕，落出一点烟灰。

李狗剩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老人，心头微微一动，开口问道：“打什么仗？”

“秦国打魏国，魏国快撑不住了。”老人叹了一口气，望向西边魏国的方向，眉头皱着，“前几日有行商从西边逃过来，说秦军重兵压境，城池一座座破，边境到处在流血。往西去，就是战火里面，去了就是白白送命。”

一句话落下来，李狗剩整个人猛地一怔，僵在了原地。

赵伯的柳树屯，就在魏齐交界的魏国边境上。

当初他们从柳树屯动身，离开废墟、拜别赵伯坟头的时候，魏兵还只是在边境巡查劫掠，还没有爆发大规模国战。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日子，从柳树屯出发，一路渡海、休整、折返再西行，翻山越岭，走走停停，算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大秦的铁骑碾过一座座城池。

魏国，可能已经没了。

那个收留过柳树屯村民、也是当初黑脸军官领兵征牛、酿成祸事的魏国，或许已经在秦军兵锋之下覆灭。那些当初从柳树屯逃出去、四散流落的乡亲，他们现在在哪？能不能躲过这场席卷整个魏国的战火？

无数念头一股脑冲进脑海，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水的黄土。他想起村子里焦黑的房梁，想起赵伯那座长着野草的小坟。若是魏国全境陷落，边境再无地界阻隔，秦兵的眼线、方士的巡查，只会铺得更密，往后西行，会难上十倍百倍。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追问更多战况，没有向老人打听难民的去向，也没有流露心底翻涌的惊惶与怅然。只是沉默片刻，握着牛绳的手紧了紧，牵着老黄牛，抬脚继续沿着土路向西走去。

阿青跟在他身侧，把方才老人的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她瞥见李狗剩骤然沉下去的神色，瞬间明白他心里在牵挂柳树屯，牵挂魏国边境那些故人。但她没有开口发问，安安静静跟上脚步，不多说一句。

她清楚，有些情绪，不必追问。问出来，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老黄牛慢悠悠迈步，蹄子踩在松软的土路上，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仿佛也察觉到前路战火弥漫的戾气，脚步却依旧稳稳跟在李狗剩身侧。

身后，管仲村的老人站在槐树下，望着他们执意西行的背影，又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树荫里。

“又是不听劝的。”老人低声自语，重新拿起旱烟。

村里其余几个乡人也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低声议论起来。

“西边都打成一锅粥了，还往魏国方向闯，真是不要命。”

“看那少年眼神硬得很，怕是有不得不去的事。”

话语随风飘过来，落在李狗剩耳朵里，他没有回头。

战火骤起，是意料之外的变数。原本他们只需要提防关卡盘查、秦地方士的探查，现在还要直面战场流兵、溃兵、四处征人的秦军。

原本规划好的路线，穿过齐、魏、韩三国，如今魏国濒临覆灭，国境线已经乱了，哨卡、城池的归属瞬息万变，老瘸子那张李耳早年绘制的旧地图，很多标注恐怕已经失效。

李狗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隔着衣衫的四块玉简，还有那枚“齐”字令牌。

咸阳还在西边，天外陨石的引子还在深宫之中，徐福还在宫里等着。他不能停。

魏国覆灭也好，战火滔天也罢，这条路，他必须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怕是不能再走官道和寻常驿站了。”走出去很远之后，李狗剩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魏军溃败，秦军到处推进，路上到处都是兵。我们尽量往深山、偏僻的小道绕，避开主战场。”

阿青微微颔首，抬手把背上的药草筐向上托了托，指尖搭在短刀刀柄上，随时做好应对变故的准备。

“溃兵、散兵最是难防，没有军纪管束，遇到独行路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夜里宿营，要加倍警醒。”

玄黄界灵气枯竭，凡人王朝的战火，一样能碾碎修行不久的修士。他只是凝气初期，一旦被大队秦军包围，再多真气，也挡不住箭雨和人海。

李狗剩侧头望向远方西边，天地相接的地方，一片灰蒙蒙。看不见硝烟，却仿佛已经能嗅到战场上弥漫的血腥气。

两个月，足够一个大国崩塌。

时代的洪流，正在他们脚下滚滚向前，没人能够独善其身。柳树屯的悲剧，或许正在魏国大地之上，一遍一遍重演。

他攥紧牛绳，脚下步伐没有放缓。

管仲村、齐地故土，渐渐被抛在身后。前路，是已经燃起战火的魏国疆土。

两人一牛的身影，持续向西，一步一步，踏入乱世烽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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